■金 静
期末考结束。
“学霸,老班找你。”
“好。”
他起身。
“你妈妈说家里有事要带你回家,请假条我已经签好字了。”班主任挂了电话,转头,“你理理作业什么的就下楼好了,你妈妈在校门口等你。”“老师,我妈有说是什么事吗?”他抬眼,问道。
“你妈妈说你们家要办丧事。”老班轻声说,“你奶奶去世了。”
整理书包,走出校门,上车。他低着头,安安静静坐在后座,一言不发。那句话萦绕在耳畔挥之不去。
“奶奶是今天中午的时候走的。你爸早上来的时候看到奶奶状态不太好,便带她去医院了。”妈妈在等红灯,抽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她走前还念着你,怕你考试会不顺利。”他抬头,看着母亲的侧脸,没有说话。
进了医院,入目便是一片刺眼的白。走过的人步履匆匆,但声音很小。周围很安静,让人觉得压抑。
医院果然是一个很不好的地方,他想。
妈妈按着电梯按键,“奶奶已经去世了,你一个人也不好生活,等办完葬礼你就跟爸爸妈妈去大城市吧。爸爸会帮你办手续的,不用担心。”妈妈看着他,笑着说,“几年不见,都长这么高了。”他看了母亲一眼,低下头。两人就这么相对无言直至电梯到站。
等办完奶奶的事已是傍晚,他拒绝与父母一起住的邀请,独自打车回家。
他和奶奶的家在一个老旧的小区。墙壁泛黄脱落,住户家里亮着暗黄的光,楼道里灯的线路可能不太好,一闪一闪的,像拍恐怖片一样。但他一点都不怕——这是他和奶奶的家,他住了十几年的家。
他上楼,站在家门前,攥着钥匙却不敢进去了。倒是近乡情怯了,他想着。深吸一口气,将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他没进去,只站在门口。
家里很温馨,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密密麻麻布满了一整块墙面。厨房的玻璃门关着,水蒸气覆盖着玻璃,里面乒乒乓乓的,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他鼻子一酸,下意识地像往常一样喊道:“奶奶……”
厨房里热闹的声音停了,有人几步拉开玻璃门,一位老人从水蒸气中探出身来,穿着粉色的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声音洪亮根本看不出苍老:“回来啦,先坐会儿,奶奶在烧糖醋排骨,过会就好。”
他紧紧捏着钥匙,指节泛白,站在门口不动。老人过了一会没听到声音,又探出头:“听到没啊乖孙,站在门口干什么呢,你不冷啊?”他猛地回神:“啊好。”走到餐桌前坐下。老人回头接着做菜,嘴里直嘀咕着,“是不是考试考傻了,得吃点什么补补脑子。”
他坐在椅子上发愣,看着自己抓着钥匙的手,一动不动。老人端着盘子走出厨房,把盘子放在桌上,“回神了,吃饭了。”老人说,“有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我特地做的,知道你考试考完了会累。”老人笑着,露出一口银色的假牙。
他努力掩住哭腔,没有抬头,不让奶奶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睛,哑着嗓子说:“奶奶,我没和你道别,对不起奶奶……”老人一顿,很快爽朗地笑起来:“瞎说,你每次上学前不都会说‘奶奶再见’吗?我记得你今早也没落下啊。”
他愣住了,想起每天早上自己匆忙穿鞋,嘴里叼着面包含糊不清地和奶奶道别,得到奶奶的回应后就打开门冲出去,奶奶在后面喊着慢一点……
老人含笑看着自己的孙子:“所以啊乖孙,我们每天都有在说再见啊,你没有落下。”老人一字一顿地说,似在强调“一天也没有”。
他感觉有一阵温柔的风拂过脸颊,像是奶奶抱了他一下,抬头时,奶奶不在了,糖醋排骨不在了,本应明亮的厨房玻璃门却敞开着,里面黑乎乎的没有开灯。他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桌上放着还没烧的生排骨,排骨很多,一大袋。
家里的门开着没有关,风从外面灌了进来。
他再次低头,用手捂住自己的脸,不再在乎会不会有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了,号啕大哭。
所以你看啊,你其实跟离开的人有好好道过别,于朝阳初起之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