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圣勐
他是我的启蒙老师。去年我归乡,十七岁的我遇到七十岁的他,他勉励我好好学习,云云。今年我在外求学,却收到了他病故的消息,于是,记忆的闸门瞬间打开。
二十年前,县里决定为我们村——中国偏远的南方,一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山村修建一所小学。村里人依山而居,但是,大山在养育村人时,也隔绝了村人通往外界的路。
交通不便加上落后,谁愿意去当这穷地方的老师呢?
他站了出来。
于是,在村子与外界唯一相连的十几里山路上,多了一个身影。他三十岁,不胖不高,但是肩膀很宽厚,眉宇间是单纯的期望。他的手里常常握着一本书,时不时背后还跟着一帮工人,缓慢走入大山,与担着粮食进城的村民相背而行。不多久,一座白瓦红墙的小学,在泥墙灰瓦的村子中拔出了尖儿。
村民乐于将孩子们送去上学,说是上学,不如说是多了个给他们看管娃儿的地方。有人笑嘻嘻地问:“这小学能干什么?”他笑而不语。全校一名老师,却带领着六个年级的几十个孩子。为了方便,他干脆在校内搭了一间小屋,里面三个小板凳,一大一小,还有一个脚有残缺,他舍不得扔,用来放书,而这些就是他全部的家当了。
围绕村子的大山惊奇地发现,漫山遍野,少了到处撒野的孩子,但是山中鸟兽因读书声而不得安宁。我还记得,当全校师生挤在一间教室上课时,他用握过锄头的手握起粉笔,声音刚硬,一如远处田野弯腰耕耘的农民。
他也关注我们的品德,学校里时不时出现这样一幕,他把戒尺举过头顶,整张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对着一个撒谎或者盗窃的小孩,尺子堪堪就要落下,却依旧没落下,他往往气愤地走开,留下一声令人忏悔的叹息。第二天,村里却有传言说谁家孩子又因知错就改受到了表扬。
我还记得,我在他的教导下,辨认出了父母不知道的物种,这片大山里没有的物种,得到了表扬时的窃喜。大概那时候,知识的种子就已经启蒙了。
这一幕幕在山里演绎了二十年,孩子们爱戴他,村民也尊敬他。
逢年过节,村民们找他写对联与题字。他很乐意做这个,也不收钱。我家就请过他。那是一年春节,他站在桌子前,桌子上摆了一张火红的长宣纸,他一手提笔,一手握着那只手的小臂,双目微眯,落笔,笔走龙蛇。一副对联,他却像是临上战场的将士,竟写出汗来,直到写毕,他才松了一口气。看到工工整整的字,他笑了,听到村民们的赞叹,他的笑容更灿烂了。
几年前,村里通了公路。这本来是件很好的事情,人们不用再徒步越过十几里山路进城了。但是,村民们总是有点恐惧,好像第一个发现雷火的原始人,是未知的恐惧。他就站在一村人面前,帮他们消除恐惧。
县里要查户口,他就穿着一件黑色大棉衣挨家挨户问,提建议。县里要土地集中,他还穿着那件棉衣跑,一步一步量。当他精疲力尽回家,有村里人提着他的棉衣赶上来,笑道:“老师,你把衣服落下啦!”那是他仅有的一件御寒的厚衣服。
“这么累干吗?”夜深人静时,面对这个问题,他总陷入回忆,“我那时候是怎么上学的?每天扛着一袋大米,走了十几里去卖,再走十几里回家,总算能交学费。现在也算个读书人了,但总不希望孩子们也这么累。”想到这里,他起身走到门外,夜空漆黑,但星子闪亮。面对着群山,山中盘曲的公路蜿蜒向希望的远方。
这是我印象中的他,作为一名启蒙老师,教学生、教村民、教自己,在不为人知的大山里,演绎着横跨大山的启蒙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