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联排新屋前的空地上,母亲种上了黄瓜、番茄。迁入新农村后,可供她整饬的地少了。婶则种上了茄子、辣椒、玉米。墙角边两株瓜藤扶摇直上,翠嫩的叶片间坠着一朵朵黄花,叔给瓜蔓搭了个棚架。
很快,蓊郁的棚架下垂吊着累累苦瓜,阳光照射下,翠玉一样的外表变得透明,清晨阳光斜照时,可以看到苦瓜内部深红,瓜籽快要成熟了。
婶说你们没种苦瓜,想吃就过来摘,这两株够两家人吃了。
我不大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吃上苦瓜的,细想好像是婶当年嫁过来后。
她是外乡人。初秋的傍晚,我放学回家,看见叔家屋门口围满了人,几个操着外地口音的人围坐在正间八仙桌边,东房窗前坐着两个女人,稍年轻的微微低头,双手搁在腿上。
爷爷一直为叔的亲事焦灼着。听母亲说,婶在镇上的服装厂打工,瞧这边活好找,挣钱容易,就寻思着在这边安家。她不嫌叔家三间平房。
婶听不懂当地话,显得很拘谨。只有老乡来了,才活泛开了,话多了不少。她常在一个笔记本上写着什么,有一次,我凑近看,才晓得她在写诗。她常跟随叔下地,将裤管卷得老高,小心谨慎地站在稻田里,拔着稗草。
割晚稻时,婶左手捏稻秆,右手持镰刀,两脚叉开,极有节奏地轻划着镰刀,生怕割到手脚。她割得又慢又拘谨,惹人发笑。
来年初春时,婶在屋东菜地里种满辣椒,篱笆边插几株瓜秧。瓜秧蔓延开了,开满了黄色小花,很快结了一个个纺锤形小瓜,表皮凹凸不平。我好奇地摘了一个,咬了一口,苦涩异常,像吞了药似的,直吐口水。婶瞧见了,笑着接过苦瓜吃了起来,咔嚓咔嚓响。
她说这是苦瓜,营养好着哩,健脾开胃、清暑解热,还能明目,在老家时经常吃。你第一次吃,当然吃不惯了,吃多了,最苦的时候能够回转出一股清凉甘味。
清晨,婶用薄刀将苦瓜切成一片一片,晶莹剔透,调一盘蒜泥酱油,就着稀饭吃。中午时,切几片咸肉,放了不少辣椒,用热油和苦瓜煸炒。
傍晚,父亲炒了个苦瓜炒蛋。我用筷子将鸡蛋小心挑开,迅速夹起咀嚼,发觉鸡蛋也浸润着苦味。父亲却吃得津津有味,难道他也爱这味?
我试着夹起一片苦瓜,细嚼下,仍感觉涩苦,连忙吐了。父亲摇了摇头,说你呀还得多吃一番苦。
我很少再看到婶写诗,她时常对着窗外沉思,一愣就是好半天,眼眸里一片湿润。
她将苦瓜切成薄片,摊放在匾里,搁在太阳下曝晒,晒成苦瓜干,天凉了,用水发开,炒菜吃。
堂妹菡出生了,长得漂亮、机灵,给叔家带来了不少的欢声笑语。菡半岁大时,叔陪婶回了趟老家,住了大半个月,接替大姐照顾病床上的娘。回来时,婶把老父亲也接来了,我看到老人一头鹤发,留着山羊胡须,精气神十足,时常微微笑着,见人就唠嗑。秋收后,老人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老家。
婶丰腴不少,干活更利索了,跟我母亲学会了养蚕,没几年,家里盖起了楼房。她仍旧爱吃苦瓜,只是吃苦瓜时,她眸子亮了不少,夹杂着爽朗笑声。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又写起了诗,边写边读,诗里有山有水,有月亮,也有故乡。我常夸她写得好、写得妙,婶乐开了花。
婶也渐渐收起了乡音,说起了当地话,却总说不地道。每逢老乡过来串门时,婶才做回了自己,用家乡话随意地唠着家常,这时,我看到了一个真实、爽直的婶,她在厨房利索地捣鼓出了一桌极富当地特色的家乡菜,腊肉、熏肉、熏鱼、凉拌粉皮,样样辣得沁泪,而他们却都吃得异常欢。
当然餐桌上仍不离苦瓜,婶变着法子用苦瓜做了好几道菜。很奇怪,她那些老乡也喜欢吃苦瓜。他们拿起直接生吃,大口大口啃着,难道外乡人都好这一口?
叔始终没有喜欢上苦瓜,就像地里每年收那么多辣椒,都是婶独享。有一次,我问婶,为啥总吃不腻苦瓜呢?她沉默了下,说嚼着苦瓜,心里头才好受些。比起思乡之苦,这点苦味算得了什么?
很多年过去了,堂妹菡考上了大学,成家后住在县城里。婶进城帮忙照料,邻居们纷纷说,婶和叔苦尽甘来了,女儿、女婿工作体面,往后都是好日子。
婶一如既往地年年种苦瓜。这些年里,我像父亲那样也慢慢吃上了苦瓜,夏日里,不吃几顿苦瓜,总感觉欠着什么,有时候回甘时真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很爽,很回味。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