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蕾
《明画全集·嘉兴卷》融入不少近年研究新成果。
马图绘《项元汴像》被发现并进入公众视野不过十数年,项元汴真实形象也随之昭然若揭。清末以来书画研究者多将明末嘉兴李日华之子李肇亨与松江的释常莹混为一人,两人都以“珂雪”为号或字。释常莹曾为董其昌代笔,后世循着“珂雪”钤印,误将李肇亨认作佛门弟子,并列为董氏代笔者之一。在肖像画家曾鲸的笔下,李肇亨书卷气的形象鲜活生动,遁入佛门之说被证实为张冠李戴。
“嘉兴卷”不乏描绘明清本土城乡风光的实景图。
项圣谟《三塔图》为海上吴湖帆旧藏、《山水图》之一,现藏上海博物馆。此画此前鲜有出版,知者不多。2022年“大系”嘉兴特展上,曾引发不小关注,因此画为实景山水,且录有画家详尽题识,交代作画前因后果。这件作于顺治五年(1648)腊月的册页,清初嘉兴名胜三塔和学绣塔均被描绘入画,是不可多得的清初嘉兴图像史料。
《鹤洲秋泛图》展现近四百年前嘉兴城外放鹤洲精雅园林和田园风光,图中城墙、城楼、佛塔似乎都能与通越门、真如塔一带实景对应,画中描绘的采菱、农耕等场景,延续着古代文人画家对理想中世外桃源的憧憬。
“嘉兴卷”的出现,还使更多抽丝剥茧的个案研究成为可能,尤其是重新发现画史“小名家”等方面。
曾鲸是晚明首屈一指的肖像画家。清代嘉兴沈季友《槜李诗系》介绍他“曾画士鲸,鲸字波臣,闽人,来居桐乡青镇,善丹青,写照妙入化工”。雍正《浙江通志》、康熙《嘉兴府志》、光绪《桐乡县志》中均有相关记录。他还曾为项元汴作肖像。除了曾客居嘉兴外,他亦在此收徒授业,“嘉兴卷”中的谢彬、张琦等曾从其学艺。
张琦,字玉可,嘉兴人,《明画录》和《国朝画征录》记载其为曾鲸弟子,与项圣谟合作《依朱图》和《尚友图》。早在20世纪80年代,活跃于国际学术界的美术史家李铸晋曾将《尚友图》介绍给海内外中国艺术爱好者,撰文研究此画,“我以为这件作品极为重要”。张琦不仅留下一张不可多得的明代文人雅集图,还是较早“出海”的嘉兴画家。从江户时代起,其作品就随佛教黄檗宗流传到日本,如绢本设色的《费隐通容像》现藏日本京都万福寺。
“嘉兴卷”中,作品数量堪比曾鲸的陈嘉言,是另一位名声不显的“小名家”。他的作品除被国内各大机构收藏外,在瑞典的斯德哥尔摩远东文物博物馆中也有收藏。说到瑞典的中国艺术研究,绕不开喜龙仁(Osvald Sirén),他是二十世纪西方极为重要的中国美术史专家。正因他曾接触陈嘉言作品,且很可能还亲自收藏过,方才着手研究这位看似平凡的文人画家。
陈嘉言存世画作多以干支纪年,鲜有帝王年号纪年,明清以来不少书画著录曾混淆他的生卒年,二十世纪晚期编撰的美术类工具书中,仍认为他主要活跃于十六世纪、深受“吴门画派”影响。1987年,耶鲁大学班宗华(Richard Barnhart)在《陈嘉言画作系年》中,根据存世陈嘉言作品的画家自跋纪年等,推断他的生年被后世错误地前推了足足一个甲子。实际上,生年应为1599年,与1597年出生的项圣谟同辈。他得享天年,一直活了八十多岁,后半生也和项圣谟一样过着遗民生活。班宗华指出《嘉兴府志》从未出现陈嘉言的名字,认为其籍贯或许不是嘉兴而是崇明。但细读崇祯《嘉兴县志》,陈嘉言亦为编撰者之一,只是生平失考,清光绪《嘉兴县志》也著录陈嘉言“俱善花卉,礼学周之冕”。
不论是喜龙仁还是班宗华,在国际上享有盛誉的海外中国美术史研究者之所以关注到陈嘉言这样的“小名家”,得益于对所拥有的图像文献的好奇之心。“嘉兴卷”收入陈画达十余件,这是此前包括《中国绘画全集》在内的同类画集中未曾有过的。
20世纪60年代美国密歇根大学曾以三千多件台北“故宫”文物的照片档案,缔造复本存真及图像传播史上前所未有的佳绩,带来美国学界研究中国画史的新高峰。1982年至1983年,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因编撰《中国绘画总合图录》,使该所跃居当时全世界中国画史研究最大的数据中心。这都离不开图像文献的积累。
在一段看似已成定论的美术史中,新的图像文献不仅弥补文字描述之不足,通常还会成就新的发现。相信假以时日,通过对个案的深入挖掘,定能寻回嘉兴书画史这幅斑斓拼图中些许失落的碎片,往昔星光熠熠的书画家群像,终将得以复现。
张琦、项圣谟《尚友图》 现藏上海博物馆
项圣谟绘《鹤洲秋泛图》 现藏北京故宫博物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