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志民
周六一早,我与妻去了趟四十公里外的芦墟古镇。听朋友说,芦墟的老街还保留着江南水乡少有的原生态。
进入镇区的南北主干道浦南路,沿途不见别处古镇巍峨的仿古门楼,也没有“游客服务中心”一类设施和标识,看不到任何商业化旅游开发的痕迹。在泰丰路口的停车场泊好车,我们按一位环卫工师傅的指点往西走去。才走上两百来米,拐过一个街角,一座单孔石拱桥忽映入眼帘。老街到了。
桥西堍南侧的树荫下有一个茶摊,几位老人围坐着聊天等茶喝,一名中年男子正在生煤炉准备烧水,随着火苗蹿出,缕缕青烟从石板街上升起。好一幅老街烟火风情画!
本就想来拍些人文照片的我顿时来了精神。我边借街角一家米店的柜台调试相机,边跟店内沙发上坐着的两位阿婆打听老街的走法。外侧那位衣着整洁、精神矍铄的银发阿婆见有人问路,一口吴侬软语,介绍得简洁明了:“朝南一条市河,两边都是老街,从这座桥开始走,到最南面的桥回来,不长的。”
“这座桥叫什么名字啊?”我问银发阿婆。
“观音桥,你看,旁边还有个观音庵呢!”顺着银发阿婆手指的方向,桥西堍北侧果然有一座仅两三米见方的黄色建筑,很不起眼,阿婆不说我是断乎不知道它的用处的。
谢过银发阿婆,我们开始在老街游走。
江南水乡的小镇,多依河而建,芦墟也不例外。从观音桥(本名泰生桥)开始,一泓窄窄的市河逶迤而南,长不过千米;座座或旧或新、或拱或平的小桥横卧河上;两岸单落水、双落水、淌水式河埠随处可见;石板街在低矮的老屋前泛着黯淡的亮光。这些,本就是水乡小镇的标配,而让我印象深刻的,却是老街的街名:河西由北向南分别叫西北街、西中街、西南街,河东则是东北街、东中街和东南街。这种听上去像“阿大阿二阿三”的命名方式,固然少了些文化气息,但很方便初来乍到者记忆和定位,蛮接地气。
老街上的人们,从肉铺里叼着香烟剁肉的老板,到路边菜摊前问价的顾客,以及桥头相遇闲聊的路人,几乎是清一色的本地人,且以中老年居多。一个多小时里,我们仅在西中街的檀家桥边遇到过三名跟我们一样的“外地人”,颇有些招摇。
西中街是老街的闹市区,沿街有很多装饰简单、陈旧的店铺,多为生鲜蔬菜和吃食店。临近中午,我们在一家点心店前停下脚步,我用手触碰了下蒸屉里的青团子,想试试它们的质地和冷热,不料招来老板娘不甚友好的责问:“你摸过后叫我怎么卖啊?”我自知理亏,只好笑答道:“我摸过两个,就买下这两个吧。”老板娘一听也笑了:“我们的团子是用南瓜叶做的,刚蒸出来,味道蛮好的。”的确,清香暖糯的团子勾起了童年的记忆,就连老板娘的一嗔一笑,也是许久未见的率真与淳朴。
跨街楼,这种与民居、商铺、水阁、河埠等相连而筑的建筑,是芦墟老街的一大看点。在市河东西两条街及支流和小巷,形态各异的跨街楼无处不在。只是,因战火毁损和岁月侵蚀,现保存较好的仅有许氏跨街楼、沈氏跨街楼和西栅跨街楼等几处。
由于无法入内参观,又缺乏鉴赏知识,我们只能走过路过看个大概,图个感觉。许氏和沈氏跨街楼下,杂货铺、水产店等一字排开,大多光线昏暗、陈设凌乱。不过,换一个角度说,这种“生活着的”跨街楼留住了时光,是它原本该有的面貌,如果把里面的店铺开发成一间间装修精致但与芦墟毫无关联的通用旅游产品店,不也是另一种对老街烟火的破坏吗?
生活还是开发?这确是个问题。我在东南街的沈氏跨街楼前停下,望着描漆已大片剥落、内容难以辨认的文保碑文,脑海里忽跳出个“哈姆雷特之问”。
西栅港北岸的跨街楼,倒是另一番景象。这段跨街楼东起西中街,西连怀德堂,南面临河,北为民居,足有两百多米长。站在西中街的小桥西望,跨街楼贴着西栅港一路延伸,似庭院深深,惹人遐想。由于这里没有一家店铺,我们一路走去,只遇见一名在河埠边洗衣的男子和一位在弄堂口藤椅上打盹的老妇,格外幽静。
翻过市河南端的登云桥,由河东逛回观音桥,银发阿婆还坐在米店内,远远地就跟我们打起了招呼,像熟人一样。启动汽车离开停车场,我拿出手机欲扫码付款,栏杆却自动抬了起来。哈,还是免费的!
反光镜中的芦墟,慢慢向后退去;老街上的烟火,仍萦绕在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