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红英
“日斜荡桨中流去，爱取菱花插鬓头。”我想，这定是位年轻爱美的女子采菱归。
一汪湖水，满眼碧绿，菱叶层层铺向天边尽头。斜阳晚照，女子辛劳了一天，她理理垂下的几绺发丝拢到耳后。素雅的菱花藏于绿叶间，皎洁似雪，星星点点。女子俯身摘了一朵，小巧玲珑，花瓣欲张未张倒像是醉眼朦胧。凑到鼻尖嗅了一下，菱花委实太小了，她侧过身又摘了两朵，轻轻戴于鬓角。低头想了想，到底忍不住撩开菱叶对着水面照了一下，乌黑的发髻压着几点小花，像黑夜里的星星，一半俏皮一半璀璨。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人，女子脸颊飞上两点红晕，嘴角牵起一丝羞涩，慌忙拿起桨迎着夕阳划去了。
菱叶满天，一湖翠碧，小舟行处留下一道白亮的水痕，泛着霞光，竟在诗句里蜿蜒至今。
我沿着诗句来看时，菱花依旧，只是不见采菱女。千亩荡畔，满目翠玉，菱叶珠团绿锦一般层层叠叠不留空隙。几只白鹭休憩于此，闲庭散步，或伸颈，或低头，俱是优雅。一老翁头戴草帽，划着菱桶正在采摘，他的后面也留下一道白亮的水痕——直到夕阳西沉，我目送老翁在碧绿深处渐行渐远，最后成为一个黑点。
一句诗可以在纸上铺展开来，穿过百年千年的光阴，到我眼前依旧可以翠绿如鲜，甚至放入口中，吐将出来，依然能齿颊留香，千回百转余音袅袅。只是诗中的人再难觅，诗中的画难再绘，诗中的意境更是难再现。好在，诗中的物依旧。我剥开一个菱，嫩白如玉，汁水甘甜。
菱，水生植物，嘉兴一带已有几千年的历史。历来，菱也叫菱角，“荷丝傍绕腕，菱角远牵衣。”“嫩剥青菱角，浓煎白茗芽。”菱多长角，两角、三角、四角，唯独南湖菱无角。物以稀为贵，因而，南湖菱成了菱中罕见的珍品，也有人依形称其为元宝菱、馄饨菱、和尚菱等。据文物考古部门发掘资料，嘉兴市马家浜新石器时代遗址中出土的一只炭化圆角菱，与嘉兴南湖菱相仿。如此说来，南湖菱在5000年前就已经存在了。
传说，南湖菱本来是有角的。乾隆三下江南免不了要吃当地的美食，一次尝了南湖菱之后，直呼味道好，但不巧被菱角刺了嘴。于是金口一开，说要是没角就好了。第二年，菱果然变成圆墩墩了。但凡一个稀有物件，老百姓都喜欢给它蒙上一点神秘色彩，与皇帝搭上点边儿，更显弥足珍贵，一边咀嚼口角生津，一边津津乐道，道与听两厢怡然。
传说归传说，据有关专家认定，南湖菱是由早先的小青菱选种培育而来。最早明确南湖菱无角的，有文字记载的大约是清朝海盐诗人张昌燕：“丹枫乌桕护柴门，仿佛江南黄叶村。门外南湖菱最美，胜它风味鸭馄饨。”并自注：南湖产菱团角，俗名“馄饨菱”。
从科学的角度看，南湖菱在开花时，与萼冠之间的胶质层松软，最后脱落（一般情况下萼冠不会脱落并最终形成“角”），成为无角菱。
俗话讲“三年不清荡，菱角唰唰长”，倒是一些种菱人讲得实在，有角无角，全靠菱农剔劣护种。
“南湖菱勿出嘉兴，出则长角。”一些老嘉兴人乐此不疲，不知道有什么科学依据。父亲说，他小时候河港里都养菱，南湖菱他们都叫和尚菱。与我们隔了一条澜溪塘就是江苏铜罗，他说奇也，这菱过河就长角。我看着父亲眼里的那一点小小的得意，心头莞尔。不管是真是假，每个嘉兴人都宁可信其有，谁都逃不过心底里扎根的一种情结叫“家乡”。
撇开主观因素，南湖菱确实皮薄、肉嫩、汁多、甜脆、清香而胜于其他品种。近几年来，由于水质、旅游等因素，南湖菱的主产地渐渐从南湖转移至水域丰富的油车港。湖荡、河港、水塘，甚至是沟渠，只要有水，在油车港随处可见南湖菱的身影。
南湖菱已经不仅仅是一种农业产品，更是一个江南水乡的文化符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