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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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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嘉蔚:对嘉兴的情感是融化在血液里的

日期:09-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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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2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陈 苏 许金艳

  

  人物名片

  沈嘉蔚,祖籍海宁长安,1948年生于上海,3岁到嘉兴,1970年,北上黑龙江支边,从3岁到22岁,沈嘉蔚在嘉兴度过他青涩而温暖的19年。1974年,他的大幅油画《为我们伟大祖国站岗》入选全国美展,一举成名。1987年,历史画巨作《红星照耀中国》获全国美展最高奖。

  1989年,他去了澳大利亚,2005年,他被丹麦王室指定成为澳大利亚“灰姑娘”——太子妃玛丽画像的画家,名声大震,2005年,澳大利亚全国性英文大报《澳大利亚人》将沈嘉蔚评为最杰出的10位澳大利亚华人之一。2009年5月,油画《为我们伟大祖国站岗》在中国嘉德拍卖,以795万人民币成交。近年来,他创作历史画代表作《兄弟阋于墙》《百团大战》等。嘉兴博物馆《槜李之战》也是他2003年应邀为家乡创作的。

  

  嘉兴籍旅澳画家沈嘉蔚最近回来了。

  他去杭州浙江美术馆,落实新作《落难的母亲》的收藏事宜;去北京,将旧作《满姑》捐赠给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他还制作了巨作《兄弟阋于墙》原大的仿制品,他的墨尔本老朋友要建中华文化中心,将展示《兄弟阋于墙》;还去湖南常德沅江河岸,看了看巨作《红星照耀中国》的马赛克壁画转化的成果,在这里,一面以沅江南岸的防洪大堤为载体的常德画墙,长达数公里,汇聚百余位艺术家的120幅壁画作品。

  他首先回到家乡,见老朋友、老同学。时隔四年,沈嘉蔚接受《嘉兴日报·江南周末》的专访。

  “如果一件作品的艺术价值已经被公认,转换成公共艺术形式,不是更好吗?”

  记者:去年您的油画《红星照耀中国》(以下简称《红星》),在湖南常德沅江河岸完成了马赛克壁画的转化?

  沈嘉蔚:是的。这幅画是我在1987年39岁时完成的,全画以124张真实历史照片为依据,创作近乎真人大小的人物群像,被中国美术馆收藏,曾在很多出版物上刊发。2018年,壁画学会的孙韬老师来信告知我,沅江河岸将建立以中华民族历史为题材的长达数公里的壁画群,《红星》被选入。我因常年在国外,特请新一代艺术家李丹担任艺术监理。她做得非常好。

  记者:转化过程中在原画基础上增加了人物?

  沈嘉蔚:对,增加的人物都是从《兄弟阋于墙》(以下简称《兄弟》)里抽调人马去支援的。内容扩充是因为墙面长28米,高3米多,《红星》按比例转化后,墙面还长出一大截。因此,《红星》在它问世三十多年后变身为壁画之际有了一个适度扩容的机会。最终,新增人物49个,主要分布在两端。当然,《红星》作为经典作品,要保持基本面目不变,确定的创作原则也不变,新增人物同样均有出处,绝大多数有名有姓,都有自己的故事和入画的理由。

  记者:您去看过壁画吗?

  沈嘉蔚:我原打算开工后去现场看看,没想到疫情来了。我还没看过,但可以想象那种震撼,《红星》油画人物本就是真人大小,现在高达2.5米,非常壮观。

  记者:《红星》原本只能在展厅或者出版物上看到,转化成壁画,与公众距离更近了,您担心过转化不成功吗?如今很多艺术品被转化成其他材料衍生品,您怎么看?

  沈嘉蔚:我感到负担很重,因为不知道会弄成什么样。因为李丹的努力,转换成壁画非常成功。只要经过河岸都能欣赏。

  这样的转化,我想没有艺术家不愿意,是件有意思的事。如果一件艺术作品的艺术价值已经被公认,转换成这样的公共艺术形式,不是更好吗?

  记者:都说作品需要不断完善,《兄弟》有没有再修改?最近有展出计划吗?

  沈嘉蔚:2014年我完成《兄弟》的90%,此后对它进行完善,最终在2018年彻底完成。当年11月在悉尼中国文化中心展出,这是首次完整展出全作。展览需要面临很多问题,所以我没有分心去做,不着急,这件作品已经在那里了,迟早都会跟观众见面的。

  “宣传伍连德,我是最初的那一批人。”

  记者:您最近有没有其他的创作?

  沈嘉蔚:疫情期间,我完成了两件单幅历史画创作。其中一件跟浙江关系非常近,我推荐给了浙江美术馆,被他们收藏,这次回来要去杭州办这件事。

  这幅《落难的母亲》,灵感来源于一张三个红军女战士的历史照片。我在《兄弟》里用了,《红星》沅江壁画扩充也用了。2021年,我决定把它变成油画,我觉得这张画应该在中国,所以我的画布是三块拼起来的,拆开很容易寄回来。当时,我还不知道照片背后的故事,在创作过程中,我找到了她们的故事。其中一位是中华苏维埃共和国临时中央政府重要领导人梁柏台(浙江新昌人)的夫人周月林。她是宁波人,出生在上海,9岁到纱厂做工,桐乡人张琴秋是她的入党介绍人,也是她的第一个夜校老师。

  另一件作品也有故事。

  2003年,我回嘉兴画《槜李之战》时赶上非典,我还因为感冒发烧被隔离。当时,福建教育出版社专程来嘉兴,希望我担任澳洲记者莫理循照片集的编辑。编辑《莫理循眼里的近代中国》时我发现,1910年,东北鼠疫大流行,伍连德花了四个月彻底消灭鼠疫,如果不是他,东北鼠疫夺走的生命将不只六万。但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遗忘了他。我在照片集中,讲述了他的故事。新中国成立后,宣传伍连德,我是最初的那一批人(编注:伍连德是中国现代卫生防疫事业的奠基人,中国现代医学的领军人物,1935年获得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提名,是华人首位诺贝尔奖提名者,同年当选为国际科学史研究院通讯院士,诺贝尔基金会称:“伍连德是中国现代医学先驱,中国检疫事业创始人”)。

  2022年北京双年展其中一个内容是抗疫,我觉得这是机会,应该把伍连德好好画一画。我画了《鼠疫斗士伍连德》,还画了他的太太抱着三子。伍连德有点像大禹,杀灭鼠疫后,他到中俄边界调查原因,就在这时,他的儿子病死了。

  “时代是个大象,每个艺术家反映它的一部分。”

  记者:今天的事件,就是明日的历史,您作为当代艺术家,怎么看待笔墨当随时代?

  沈嘉蔚:任何人都不能离开时代,你的成长,你见到的其他作品,你的创作都受到时代影响,可以说,时代是个大象,每个艺术家反映它的一部分。

  记者:您是画历史画的沈嘉蔚。在西方艺术传统中,历史画家被排在“第一等”,是“大画家”。也有种说法,“历史画画的是历史的真实,而不单纯是真实的历史”,您如何理解历史画?

  沈嘉蔚:历史画在西方传统中,大体来说,都是再现某个历史场景,即我们通常说的三一律(时间、地点和情节三者的一致性),就像我画《槜李大战》,就是这个时间、这个地方、他们在打仗。

  这个时代,电影已经取代历史画再现场景的功能,历史画还有多少没有被开垦的空间?

  恰好我是个肖像画家,能够把画里的每个人画得像他本人。我觉得这有很大空间,可能是电影导演做不到的,他们费尽心机,找到的演员却不一定能够演出一个真实的历史。

  电影通过讲故事,演员的表演,通过一个流动的时间长度来打动观众,画家不利的地方在于画是静止的,它能打动观众的,就是画里那些东西,最重要的还是画里的人物。我从《红星》开始,不自觉、下意识地创造了一种图像图式,把一组人物放到一起。单个人物可能是生活在他本人的时间和空间里,但我把他们放得好像是在一起拍照,把观众的关心点转移到人的命运上,叠加起来就是人类的命运。这是我对我所创造的这种历史画图式的基本理解。

  “顾恺之是我最佩服的画家。”

  记者:您的成长,包括出国、参加兵团、画画是跟时代结合在一起,有什么作品让你印象深刻,甚至影响了您?

  沈嘉蔚:给我很深印象的是斯大林时代和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苏联油画,随着每一期《星火》和《艺术》等苏联画报“运”到中国来,被比我年长一代的艺术家剪下来收集起来。当时嘉兴县文化馆的袁谷人老师,就有一叠这样的画,大概上世纪60年代时,我常到他那里去看这些画。

  每次晚上看完回来走在少年路上,走到荷花堤,在路灯下,我眼前就完全被这些画里的图像笼罩,感觉我有一天也能画出这样的画来,这给了我启蒙。

  记者:当时您看到的都是哪些画?

  沈嘉蔚:都是苏联的画,比方说画列宁在十月革命前夜的,黎明时,列宁站在小船船头,后面是船夫和一片茫茫的湖水。好些类似的画画。

  记者:您去过国外各种艺术馆、博物馆,您会看在那里收藏的中国经典作品吗?

  沈嘉蔚:当然,我到大英博物馆,非常有幸赶上顾恺之《女史箴图》公开展出,这幅画一年中只有几个星期才展出,我非常仔细地看了。顾恺之是我最佩服的画家,我喜欢他的风格。

  记者:中国画,譬如像顾恺之,譬如唐代人物画也是蛮精彩的,这对您有没有影响?

  沈嘉蔚:在我小时候,根本不懂中国画,甚至到中年,它们跟我的距离还比较远,我是画写实的人。但后来越看越好。它们非常精美,非常棒,不知不觉影响到你。

  记者:您旅澳很多年,在西方很受欢迎,中国审美和西方审美怎么找寻平衡点?

  沈嘉蔚:我从来没想过,我的审美在变化中。看得越多,审美趣味可能越广,会不断修正。现在的我跟少年时代的审美完全不一样了。后来我又专门用一段时间去学古代中国艺术,看得越多越喜欢。

  “我是通过历史中每个具体的个人命运,给他们‘照相’。”

  记者:艺术在思想启蒙、救亡运动、鼓舞斗志等方面描摹时代,包括油画、电影、漫画、歌曲等。您是否认同您的历史画是为历史画像?

  沈嘉蔚:我同意。我是通过每个具体的个人命运,给他们“照相”,当数量到一定程度,一张画三四百个人物,就变成一个历史的图景。

  今天的艺术更加靠近艺术本身,画的哪怕是对一片景色、一个东西的感受,都是对时代某一方面的呼应、响应。

  记者:怎么看待艺术和人,艺术和人民的关系。

  沈嘉蔚:我的画,和同时代其他同行的画有点区别,我为了让我的画更能被读懂,有意识地选择了“名人”,指那些人家知道名字,百度能查到的。目的是什么?

  比方说我画《兄弟》,第三部分《启蒙》以上世纪30年代知识分子为主要人物,每个人都有名字。我画的都是他们1936年、1937年时的形象。

  这样会有个纵深的了解,从他哪一年生下来,他有什么故事,后来有什么遭遇,400个人,就有400条生命历程和历史。这是我跟别的画家不一样的地方。我的画,每个人有名字就说明有历史,叠加起来,给的东西就更多。

  “要说艺术底色,我的感觉,嘉兴是红色的。”

  记者:之前看到报道,您把人生分成三块,嘉兴19年,东北19年,澳洲已超过19年,如果选一种颜色,结合人生阶段,作为艺术创作人生的底色,你怎么选?

  沈嘉蔚:我的感觉,嘉兴的19年是红色,我1970年作为知青到北大荒,北大荒是白色,澳洲毫无疑问应该是蓝色。

  要说艺术底色,创造本身是非常虚妄的,比较宽泛,我只能说是感觉。

  记者:2018年,上海龙美术馆举行的展览是您在国内的首个个展,离开家乡多年,有没有想过来嘉兴做个展?

  沈嘉蔚:这个想法太罗曼蒂克了。我在国内被收藏的重要作品包括中国美术馆、(中国)国家博物馆、(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三大馆收藏的十八件,龙美术馆也有一件,国家大剧院收藏了一件。这二十件代表作品,在嘉兴做个展,理论上是可以的。但从实际操作,我的画都很大,《红星》11米,《百团大战》3米×5米,仅运输费和保险费就所需不菲。

  记者:您这次回乡,正好赶上嘉兴撤地建市40年,离乡30多年,嘉兴让您感受最深刻的变化是什么?

  沈嘉蔚:我离乡34年,每次回来看到嘉兴从一个小孩变成一个大人,天天在长大。我出国时,从北京坐飞机,从嘉兴进京坐火车要十几个小时。现在,有时我会坐高铁先到湖州妹妹家。因为父亲1951年到嘉兴当会计,后来迁到湖州,一家人都去了,我不喜欢去,就说读完初中再去,后来考上嘉兴一中,就没再去,之后从嘉兴支的边。

  记者:您在嘉兴从3岁长到22岁,您说嘉兴对您是摇篮,这些年也时不时回乡。

  沈嘉蔚:情感是融化在血液里的,看到任何有关嘉兴的东西都会很亲切。我去大英博物馆看画,坐在最喜欢的两河流域浮雕前,进来一群亚洲游客,我一开始在想,他们说的是什么话,后来突然意识到这是嘉兴话。我几十年都在各种各样的语言环境里,一开始判断是哪里的语言,不会一下子就想到嘉兴,直到他们说的我都听得懂,才猛然意识到。恰好这帮人全都不知道沈嘉蔚,因为他们完全不是和艺术结缘的人群,我们聊了一通。

  记者:您知道中国历代绘画大系吗?最近在嘉兴展出。

  沈嘉蔚:我听说了,那是很棒的,早该做的。但也不能说做得晚,因为咱们的网络和印刷技术到了火候了,在我们那个年代印刷质量很差,根本没法做,我们那时根本不知道图片会那么精美。现在都做到了。

  

  2022年7月8日,沈嘉蔚《红星照耀中国》马赛克大型壁画在“常德画墙”安装

  

  沈嘉蔚新作《鼠疫斗士伍连德》

  

  沈嘉蔚新作《南陈北李》油画双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