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汝学业不在此，然文法相通，历事愈多，断事愈明，可终身为之。”
■费志民
四十年前，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赶上了两件大事：一是撤销嘉兴地区，分设嘉兴市和湖州市，二是首次全国“严打”开始。在它们的叠加作用下，短短几个月里，我先后在两个城市的四个单位上班，那段戏剧性的经历至今仍恍如昨日。
一九八三年八月，本该成为中学语文教师的我被分配到共青团嘉兴地委工作，接到通知的那一刻，我兴奋异常，年轻的心满是诗与远方。八月十日一大早，我从老家海宁乘上火车，辗转前往位于湖州市红旗路的地委大院报到。找到人事局时已临近中午，一位中年男子为我办好手续，随即打电话到团地委，可电话那头说快下班了，让我下午过去。那几天持续高温，下午要三点半才上班，我好不容易挨到三点多，又回到人事局。中年男子把我领到同一幢楼内的团地委，交给叶书记。叶书记跟我聊了会儿，说中央已经发文撤销嘉兴地区分设嘉兴市和湖州市，地委这几天正忙于研究部署机构改革，包括地区机关人员“分家”事宜，像我这样家在东片的新来大学生基本会分到嘉兴工作。我听后恍然大悟，更暗自高兴：原来我就是撤地建市的需要才到机关工作的，而且几乎可以肯定，我马上就要去离家更近、交通便捷的嘉兴了。
我在团地委开始了全新的生活。那些天，可能是初来乍到和撤地建市的原因，叶书记没有安排我固定的工作，同事跟我交流也不多，他们最关心的话题是“分家”，言语间总不希望到嘉兴工作，跟我的想法刚好相反。
八月二十六日下午，叶书记开完会回来，招呼大家到会议室集中，我们都以为是宣布“分家”结果，可他传达的是中央关于在全国范围开展“从重从快严厉打击刑事犯罪活动”的精神。会后，叶书记把我单独叫到他办公室说，“严打”马上开始了，政法机关要从各部门借人帮忙，新来的大学生原则上都得去，让我次日去人事局办个手续，借调到地区中级人民法院，少则三月，多则半年。叶书记最后嘱咐我：“这是‘严打’的需要，很辛苦，也锻炼人，一定要严守纪律，经得起考验。”我自然无条件服从，还郑重表了个态：“我一定珍惜这次锻炼机会，请书记放心！”说实话，对初入职场的我来说，严肃表情的背后，更多的还是对政法工作的好奇。
八月二十九日，在团地委才待了十多天的我就去了地区中院上班。中院在地委大院东南角一座两层小楼，报到后，我被编入一个由政法各家人员组成的“严打”指导组，三天两头跟着往县里跑，主要负责会议和调研的记录，并整理成材料。指导组没有统一活动时，我就在中院做笔录、送达等书记员的日常工作。“严打”期间，政法工作十分忙碌而且突发性强，误了饭点、加班加点是家常便饭。但我不觉得辛苦，反倒认为很有吸引力，让人内心充实。特别是听到指导组领导对我文字材料的赞许时，我第一次产生了工作成就感。那段时间，我偶尔才有空到团地委的办公室转转。
九月底，地区机关各部门“分家”完毕，该去嘉兴的人员也陆续动身，团地委就我和一位家在平湖的同事分到嘉兴。只有地区政法各家因“严打”刚铺开，为保持工作稳定暂时不分，所以我仍借调在地区中院上班。
十一月初的一天，地区中院领导召集我们几个同属借调来的年轻人开会，传达了一条重要消息：政法机关很缺人，此次的借调人员如果有留在法院工作的意向，欢迎自愿提出来，由组织上办理正式调动手续。我听后既惊讶又茫然，入职才两三个月，竟遇上了“跳槽”的机会！
凭这段时间的感受，我觉得自己还算适应工作，地区中院的领导和同事也劝我留下来。但我毕竟没有社会经验，虽然心里有想法，一时还难以作决定。于是，这以后的一段时间，我或登门或写信，向多位同事、老师和同学请益。结果，有说法院工作实在的，有说团委“进步”快的，也有“呵呵”一笑不置可否的，我还是下不了决心。
随着“严打”渐趋平稳，地区中院也完成了“分家”。十一月三十日，我随地区中院分到嘉兴的人员来到了新成立的嘉兴市中级人民法院（当时在勤俭路）。下午，我抽空去市府大院内自己的新单位共青团嘉兴市委报到，见到了邵书记。邵书记免不了说起我现在的特殊情况，希望我早点回团市委：“分配到了一个单位，想调离不是那么容易的。”听了她这句话，我哪还敢透露自己的想法，便支支吾吾应了几句，赶紧回法院了。
刚到嘉兴那会儿，我和邵书记都住在中山东路总工会对面的“二招”，早晚常碰到。邵书记总跟我提回团委的事，有时还以“逐步熟悉工作”为由通知我去开会，让我感到有些尴尬。在法院上班已数月，但我是借调人员，没有归属感；团市委是我的正式工作单位，可我对它一无了解，缺乏亲近感。什么时候，我才能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家”呢？
一九八三年的最后一天，雪后初霁，我收到了高中老师黄先生的信，其中有这么一段文字：“若于立身、成名论，团委或法院均非汝专业，需重习之。观汝之性情及文笔，以择法院为上。虽汝学业不在此，然文法相通，历事愈多，断事愈明，可终身为之。”晚上，我在灯下重读先生的教诲，内心释然。
第二年春天，我结束了半年多偶然、巧合与骤变交织的“漂泊”，正式调入嘉兴中院工作，并“终身为之”。
（作者系机关退休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