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朴素的隆重,低垂的敬畏,亦是人间美好。
■王小燕
母亲眯着眼睛翻日历本,说,今年闰了二月,到八月底才是农历的七月半,若往年,现在就该是吃馄饨的日子了。
我说,想吃馄饨还不简单,出小区门就有小吃店,里边饺子馄饨都有。
母亲合上日历本,斜了我一眼,说,那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不识字的母亲没有说,我却瞬间理解了。
母亲讲的馄饨,是特殊节日里的特殊食物,七月半快到了,如今用中元节或盂兰盆节来官称这个节日,在农村,便直接明了地以日期取代。
少时的印象里,七月半的节,要隆重过正月半,或八月半。
七月半恰好在农村的双抢之后,双抢是传统农耕生活至为重要的时段,早稻要收割翻晒收仓,水田要犁耕、平整、撒猪羊灰,再拔秧插秧等等,农活安排得紧凑,农家都忙得昏天黑地,农时不可误呀。七月半是传统的祭祖节日,但对于农家来说,恰好也慰劳双抢期间的劳累。
我常常被家里派去买肉和馄饨皮。读初中时,吃肉不算奢侈了,临近七月半那几天,村里肉店的案板前挤满了人,很多只被双抢高负荷的劳作折磨得粗糙的手,攥着钱向前伸,臀肉、夹心、长条、短肋、里脊地报着自己想要的肉名,惹得卖肉师傅不停提醒,小心你们的手,别拿你们的手肉裹了馄饨,不合算!
我更喜欢去买馄饨皮,喜欢看馄饨皮子成形的过程,做皮子的机器叽咕叽咕哼个不停,面皮缓缓从机器的腹中吐出来,初时不成形,被卷起来扔进面斗,再次碾吐出来,如此反复几次,面皮就如布匹一样齐整了,用一个纱布做成的面粉袋,在面皮上均匀抖落面粉,如此层层折叠,不至于粘连,置于面案上,用刀切成大小合适的方片,被裁下来的边角料,复归面斗,与其他面料一起进行另一次历练。觉得面粉真是好东西,明明是支离破碎的一坨,几经碾压整理,便规规矩矩成了人们想要的模样。
七月半,也是农村里亲戚走动的时节,有新亡人的家庭,必须在七月十一这天过节。我不知道为什么,便自作聪明地想,估计新去阴间的灵魂,陌生胆怯忧虑,倘若与大家一起赶节日,怕是晕头转向找不到北,人间有情,便特地为他们专辟一日。而刚失去亲人的家庭,亦借此寄托忧思,备了酒席和馄饨,亲戚携了薄礼而来,祭桌前磕头行礼,是对新亡人的尊重。虽然这样人来人往的热闹,即便是灼烈的太阳下,亦会透着点悲伤。
寻常人家的七月半,会在十二至十五这几天里择日而过,我家和叔叔、姑姑家会有意错开日子,方便有来有往地一起过节。会见到一些姻亲,黝黑的皮肤,手指甲里往往还嵌着没洗净的泥,衣服是专门走亲戚穿的,簇新,却显得拘谨。那个物资还较匮乏的年代,主客双方自身底气均不足。那时的馄饨简单,葱姜、盐、料酒拌入肉馅,馄饨皮薄,略带点清绿色,包了肉馅,粉色的肉糜与绿色的葱花,都从皮子里透出来。沸水里撒下去,很快变得半透明了,灶台上早准备好了撒了葱花的猪油清汤,用漏勺捞起馄饨,一碗碗匀好。第一碗馄饨必须得先上祭桌,谁也不敢占先,如今回忆起来,那样朴素的隆重,低垂的敬畏,亦是人间美好。
七月半祭祖为何要用馄饨?馄饨不是季节性食物,亦不算稀有,我便自作主张地认为,馄饨是有情感的食物,否则,小时候每去县城外婆家小住,回去时,祖母总要问一句,有没有吃到馄饨,仿佛不吃馄饨就不能算去过县城。外婆家临近轮船码头,出码头有一家小吃店,每路过,总见农村来的老人家,低头呼噜着吃馄饨,热气蒸腾中,舒坦得皱纹都漾开了。这些年,日子月新日异,可母亲祭祖,用的仍是日常菜肴,大约祭祖这事,是以常情来表敬意,七月半的馄饨,在老一辈人的心里,也应是一种常情吧。
今夏去了趟西藏,藏餐不合口味,倒是川菜馆的清汤抄手每每抚慰了我们的肠胃,抄手这名字取得写实,放了馅的方形面皮对折再对折,两端圈起来叠合,就如两只手抄起来。而我们江浙人称它为馄饨,也有写实的意思,中间包住馅的部分,团团圆圆,似宇宙未分阴阳之际的混沌。
《庄子·应帝王》中有一个故事,南海的帝王叫倏,北海的帝王叫忽,中央的帝王叫混沌,倏和忽与混沌交好。倏和忽商量说:“人都有七窍,用来看、听、饮食、呼吸,唯独他没有,我们试着给他凿出来。”于是每天凿一窍,然七窍出而混沌死。
这个故事令我觉得有趣,馄饨与混沌谐音,先人取名时应是意味深长,混沌是智慧的状态,心若明镜,折射世间万物,何须眼耳鼻舌,极简处有大道。
能上祭台的馄饨,难怪母亲说不一样。
(作者系古琴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