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吴梦诗
几千年的中国,风尘仆仆地走来,在杭嘉湖平原一处“小桥流水人家”美美地歇了一宿,留下一段美丽的故事。故事的名字,叫乌镇。
这里,欸乃的桨声在纵横的河网中流淌了1300余年;30多座古老的石桥连接着两岸,默默守望着漫长的岁月。
小镇如梦,既保留了如画般江南水乡的“韵”,也不停追赶时尚,注入先锋和前沿的“意”。近年来,随着世界互联网大会的永久落户,乌镇全方位融入“互联网+”,在历史名镇、旅游小镇之上,向智慧小镇、创业小镇“蝶变”,成为一个牵动全世界鼠标的互联网小镇。
这处网友口中“中国最后的枕水人家”,不仅是传统文化的承载地,更成为中外文化交流的使者,每一寸肌理,都诉说着“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的水乡意蕴。
一
如今的乌镇,或许将“浪漫”“时尚”与“国际”写到了极致,但在二三十年前,这里不仅与旅游不搭边,甚至有文章这样描述,“水是黑的,老百姓很穷,家家户户都很破败”。
1994年,阔别家乡50余年的木心先生回到乌镇,去看了他的祖屋,发现祖屋早已不是旧日的模样,他还看到后园厂房内伴着炉火劳作的工匠。他对家乡的衰败感到绝望,伤心地写下了这样的话:“在习惯的概念中,‘故乡’,就是‘最熟识的地方’,而目前我只知地名,对的,方言,没变,此外,一无是处……永别了,我不会再来。”
然而,2006年,在陈向宏的诚邀下,79岁的木心回归故乡,人生的最后5年,“来了,便不再离开”。
是什么,令这位“一生只够爱一人”的天才艺术家食言了?
我们或许可以从1999年这历史性的一年开始说起。
那一年初,一个叫陈向宏的乌镇人被故乡的一场火灾牵引回乡。火灾中,沿河几十米的房屋付之一炬,政府为此成立了古镇保护与旅游开发管委会,陈向宏担任主任。
对于陈向宏来说,眼前这个落魄的家乡,就像一间破败的“老房子”,可不只是修旧如旧那么简单。
“当时我特意花了差不多6个月时间,把中国所有已经开发的古镇都走了一遍,我发现这些古镇都存在一个问题:风貌没有高度统一。也就是说,古镇上既有新房子,也有旧房子,还有破的老房子。于是,我决定从总体风貌入手对乌镇进行改造,拆除所有不协调的建筑,营造水乡浓浓的原汁原味的风情。”一次访谈中,陈向宏说。
最先修复的是东栅,陈向宏请来同济大学的专业修复团队进行规划,并亲自指挥、监工、检查。修复团队从周围城镇收集了不少旧料,对乌镇的民宅以及商铺的木门、木窗等进行了修整,并按古法桐油两次漆刷,在房内装上了烟雾探测器。
2001年元旦,乌镇东栅景区对外开放,这个一直不被人看好的东栅老街,采用了“保护第一、修旧如旧、以存其真”的“乌镇模式”,在开放后的第一年,游客就突破了100万人次。
出人意料的成功让陈向宏决定“趁热打铁”,他开始谋划西栅景区的开发。当时,他对西栅的定位是把“看古镇”变成“住下来”,希望打造一个休闲度假的古镇。
从西栅所有建筑的内部整治到整个历史街区的改造,从公共设施的社区化注入到景区的活化再利用,西栅景区的保护开发处处透露着对居民的体贴、对游客的诚意、对未来的展望。
乌镇可以旧,但不可以落后。
在全国的古城古镇里,这里是第一个把管线埋到地下的。20年前,县城里还没有管道煤气,乌镇却花了130多万元,在停车场建了一个液化气站,西栅第一个用上了管道煤气。
正是这种想把景区打造成现代便捷社区的朴素理念,为多年后乌镇成为世界互联网大会永久举办地埋下了伏笔。
二
陈向宏有一个“乌镇梦”,这个梦不只是中国的,更是世界的。
乌镇刚刚做宣传时,他不顾许多人的反对,“狂妄”地给乌镇取名为“中国乌镇”,引来了众人嗤笑。
然而他的“狂妄”却让乌镇成为古镇“顶流天花板”。
乌镇的旅游开发,比周庄晚了10年,比西塘晚了5年,是典型的“后来居上者”。“今年‘五一’期间,东栅、西栅两个加起来面积不超过7平方公里的景区,平均一天接待的游客就超10万人次!这是许多景区一年都达不到的客流量。”乌镇景区销售公司副经理许红告诉记者。
那么,枕水乌镇的“出圈”密码是什么?
乌镇的回答是:“不重复,走一条全新的路。”而这条路,将文化贯穿始终。
当年,修整完东栅老街后,陈向宏发现了一个尴尬的现象——老街上只有房子,游客来了看什么呢?“所以我开始想到要往房子里填充内容,填充什么样的内容呢?一个是传统文化,一个是名人文化。”他说。
乌镇从来不缺文化。文学巨匠茅盾犹如天边一颗明亮的启明星,照亮了整片文学天空,亦照亮了乌镇。
“从前农村还是‘桃源’的时候,这香市就是农村的狂欢节。因为从清明到谷雨这二十天内,风暖日丽,正是‘行乐’的时令。”茅盾笔下的乌镇香市,成了往“老房子”里填文化的第一步。
后来,为了进一步打响古镇文化品牌,陈向宏独自跑到位于北京的中国作家协会,自我介绍说:“我是乌镇的党委书记,茅盾是我们家乡的人,我希望‘茅盾文学奖’能到茅盾家乡来办。”
2005年,第六届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如愿回归茅盾故乡,全国各地的媒体蜂拥前来报道这场盛会。乌镇的很多老人都说:“我们这条街上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的记者。”
乌镇,以名人之名,复兴了一个小镇的文化命脉,沿着这条命脉向前,一个个文化IP破壳而出。
2011年,乌镇要为木心建造一座美术馆的消息不胫而走,耄耋之年的木心尽管身患重病,但在见到美术馆设计稿时,依然高兴得像个孩子,喃喃说道:“风啊,水啊,一顶桥。”
4年后,木心美术馆正式开馆,来自美国的评论家彼得·冉则在参观后说:“这些作品完美地融合了东西方文化。文化就像风,风没有东、西,是内心自由的表现。”
这个汇聚了尼采、莎士比亚、汤显祖、拜伦、王尔德、伍尔芙、巴尔扎克等世界级大师的实物展览,永远留住了木心,也永远留住了艺术。
还有乌镇最核心的文化产品——乌镇戏剧节。
戏剧是什么?跟旅游一样,都是生活。如果说乌镇本身是一场梦幻的沉浸式戏剧,那么戏剧节则是“剧中剧”和高潮。
今年10月下旬,乌镇戏剧节将迎来第十届。正如孟京辉导演所说“谦虚谦虚全国第一,一般一般世界第三”:每年,乌镇戏剧节“一般般”就可以做到中国第一,成为除了法国阿维尼翁、英国爱丁堡戏剧节之外的世界第三大戏剧节。
幽深说往事,斑驳写古色,乌镇是中国文化的一枚脚印,这个人文渊薮、与众不同的旅游小镇,也让世界读懂了中国的江南。
三
风在“念诗”,月在“学史”,乌镇让人读了一遍想重来。但好在可以网上读乌镇。
2014年,乌镇成为世界互联网大会永久举办地,是“枕水乌镇”也是“云上乌镇”。
可能有人会疑惑:为什么是乌镇?一个旅游小镇凭什么举办这么重要的国际峰会?
历史性的机遇不是总会有,也从来不会垂青那些等待观望、亦步亦趋的人。乌镇“触网”,早在2004年便有迹可循。
当年,西栅景区开发的时候,陈向宏偷偷布了一步棋:着手WiFi全覆盖,让所有乌镇的居民和游客都可以免费上网,当地的民宿客栈也随之实现了O2O网络销售订票、扫码支付等业务。乌镇,拿到了世界互联网大会的入场券。
2014年11月18日,首届世界互联网大会在乌镇开幕,为期4天的“互联网之光”主题展上,50多家知名互联网企业,全面阐释了互联网的发展理念,全景展现了互联网的发展成果,全方位展示了网络企业的发展成就。
此后,乌镇峰会如西市河上的摇橹乌篷船,伴着两岸的石板古巷,驶向数字文明新时代的星辰大海,也让乌镇的“国际范”日渐丰满:2016年,乌镇接入26万兆级的光缆,一举成为中国乃至世界互联网基础设施最好的区域节点之一;2018年,乌镇建成了全球第一条4.9GHz频段5G网络实现的连续覆盖精品环行线路……“乌镇之路”充斥着先行者的首创精神,“一网情深”张扬着江南一以贯之的时尚内核。
到如今,这个国际峰会已经走过了9个年头。
九年乌镇峰会,推动了这个千年古镇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相关数据显示,首届世界互联网大会乌镇峰会召开以来,乌镇的数字经济企业从12家增至1000多家。
这里不再只有千年水乡的古典面孔,年轻的创客们在这里品咖啡,资深的CEO在这里论剑,前沿技术在这里合纵,神奇资本在这里连横……数字经济激荡出万千气象。
江南韵味的底色之上,乌镇的“算力”也在对标世界舞台出击。在这里,随时能邂逅5G体验车,看到眼花缭乱的“黑科技”,感受无需前台接待的智能酒店,体验智慧养老和医疗服务……传统文明与现代科技的激荡让乌镇更显时代风韵。
九年乌镇峰会,中国以主人翁的姿态,汇聚来自世界各方的智慧。
比如,去年的乌镇峰会上,意大利前总理达莱马等前政要,阿联酋、埃及、阿根廷等国的8位部长级官员,以及巴基斯坦、泰国、阿尔及利亚等8国大使,38位图灵奖获得者、互联网名人堂入选者和其他全球知名学界人士,39位世界互联网大会会员企业主要负责人等12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2100多位嘉宾通过线上线下方式参会,创历届峰会之最。
九年乌镇峰会,也深度影响了世界互联网治理体系的发展与变革。
这九年,朝着习近平主席倡导的“构建网络空间命运共同体”命题,乌镇峰会形成了一系列重大成果:2015年《乌镇倡议》成为国际互联网发展和治理领域的重要成果,2017年《乌镇展望》为推动全球互联网发展治理迈出坚实一步,多年来发布的《世界互联网发展报告》为解决全球互联网发展问题提供了中国视角……
不久之后,乌镇峰会将迎来第一个十年。当“诗和远方”渐近,当“人间烟火”聚拢,当“乌镇式”小镇渐多,乌镇将用独树一帜的“中国声音”,惊起又一声“世界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