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湘怡
“故乡是一个人的羞涩处,也是一个人最大的隐秘。”当我在刘亮程的书里读到这一句时,多年来关于故乡的心事仿佛被利剑撞破。每当我同旁人一起回答故乡何在时,我总会自行陷入攀比的陷阱,以至于对我来说,主动介绍自己的故乡,成了一个羞于启齿的过程。
之前我总和朋友打趣,小时候就觉得别人的什么都好,别人的故乡是西装革履打领结的“体面人”,而我的故乡则是怀着窘迫之意的衣衫褴褛者,慌里慌张从口袋中掏出的一张皱巴巴的钞票。
儿时,父母为了谋生来到绍兴,我跟随着他们在人文气息浓厚的绍兴城里安顿、上学。那时候一个班级里的学生可多了,哪儿都有,班上同学除了本地人外,还有许多来自省会杭州或者绍兴周边“阔气”的城市。小豆丁们下课了便叽叽喳喳,总爱炫耀自己的故乡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于是大家常常围坐在一起分享故乡有多么漂亮的大楼,有多么像城堡一样的游乐园。那时我总免不了流露出羡慕之色,因为我的故乡是没有这些的。
偏偏我那时极爱面子,和他们抛出的故乡相比,平时能言善辩的我,在那会儿总是宁愿缩在角落里沉默不语,也不大愿意主动分享我的故乡。也曾遇到刨根问底儿非逼我说出自己是“何方神圣”的状况,我也会犹犹豫豫说出我的家乡。然而许多人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地方,这时我的心里竟也会松一口气:既然大家都不知道,那我也不必多说,因为我的故乡没什么值得好说的。
毕竟我的故乡曾是父辈想逃离的地方。
父母离家时,那通往村里的道路每逢雨天总是泥泞不堪;幸而遇上晴天,行驶的车子也会没入一片黄泥漫天飞舞的凌乱中。在我儿时的印象里,我的故乡除了颇有名气的香菇还有就是山——高耸入云的山,绵延不绝的山,青翠欲滴的山触及云海。从最高处俯瞰整座城,宛若蒙上薄薄一层纱。
你可想象,唯有那清晰可见的廊桥,毅然地横亘在山与山之间的廊桥,那是一个小村最受欢迎的地方。多少个夜晚,朴素的劳动人民至此祈愿来年丰收,来来回回的年轻男女许愿遇良人,孩童们在廊桥里奔跑、嬉戏度过了无忧无虑的童年。而路过的人,总也忍不住走入廊桥乘凉,对联、诗词、壁画、碑文映入眼前,民俗风情寓于小小一座桥,小小一座桥为人们遮风挡雨。
你可想象,轻纱之下的大山深处,河流两岸分布着零散的村落。天还没亮,老人和年轻人便离开熟睡的孩童悄悄起床,前往菇棚采摘那一个个硕大的、饱满的香菇。他们小心翼翼地将香菇放在篮中,吆喝着年轻人骑着家里的三轮车驶向城镇的早市。
有时寒风作伴刮伤他们坚毅的脸庞,有时微微细雨来临,淋湿他们宽厚的肩膀,有时是日出时染红了半边天的绚丽朝霞惹人心醉。新鲜的香菇总是颇得城镇居民的喜爱,往往卖出了几箩筐还会有人来问明天什么时候来。村民们心满意足地卖完香菇回家,紧接着投入下一场劳动,或是田间耕作,或是喂养家禽,白日总是忙碌而有条不紊。
时近黄昏,家家户户的炊烟袅袅升起。丈夫与妻子抖落一身泥土尘埃,双双归来勤快地帮着家中老人摆好饭菜。四处撒野的孩子们也回来,有时伙伴结对抓来泥鳅为家里加餐;有时他们玩闹过头擦破点皮,忍着眼泪回家后哇哇大哭找父母告状。
这曾是父母的童年,后来也成了我童年的最初模样。
少年时总是羞于说出自己的故乡是浙南和闽北交界的一座经济并不发达的小城,我所憧憬的高楼林立的场面,直至今日也并不存在于我的故乡。但是,如今我渐渐长大,当我一次次踏上归乡路途时,却时感近乡情怯。而那些曾经羞于启齿的,到现在却成为我想大方夸耀的。我见过远山深处翻涌的云海,闻过田间稻谷香,听过夏日蝉鸣与蛙叫,触碰过我所遇到的一草一木。我来自一座山城,这不丢脸,这很幸运。
多年来,我与父母似游子般在外漂泊,一次次地离开故土,父母也携着我一次次地归去。归来离去之间,我们一直在变——皱纹爬上了母亲的双颊,白发染上父亲双鬓,成长的心事在我心中一件件堆砌,但故乡不曾变。回荡在梦里的,是人们在廊桥神龛旁的虔诚祝祷;浮现在眼前的,是菇棚里辛苦劳作的身影。
她永远是不改颜色的青山,永远是长流于青山间的一簇绿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