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可涛
一旦产生语言就必然产生误解，这是交流的无奈，某种天然的缺陷注定了人与人之间很难感同身受。当我们试图在光影世界里寻求理解，在电影对话内容之下，我们往往更在意对话者的面部特写、不经意的肢体动作、语句间的短暂停顿和那恒久的沉默。在光影的世界里，传统语言不再强势，电影在一定程度上缓和了旧模式交流状态下的不平等。
我是电影的爱好者，却是电影学的门外汉。让我谈谈电影语言，我不知从哪里说起好。长镜头所孕育的诗意的流动与问询，特写里灵与肉的聚焦与凝思，视觉畸变所带来的心理躁动……电影语言包含了创作者对人类世界辽阔的激情，它们就像一片海，使我在远处也能闻到带有咸味的风。
谈到电影语言，不能不谈光影，谈到光影我就想到王家卫。暑假，我被《花样年华》里的张曼玉迷得魂不守舍，好像旗袍就是为她而生。配合电影里舒缓的背景音乐以及缱绻缠绵的光线，时间在这样的电影语言下被绵延。同样，《重庆森林》里王菲蹲在玻璃窗旁，光好像是从她背后照射过来，电影画面偏向于米绿色，使王菲清澈的眼睛散发着幽幽的光。我总觉得，《花样年华》则是暖色调而陈旧的红，《重庆森林》是寂寞但温暖的绿。也许多年以后，我会忘记电影的所有内容，但我会记得张曼玉靠在狭长的墙上投下的影子，以及王菲所在的食品店里的灯光。电影的语言，对于我而言，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是光影所承载的无限情感。
谈到电影语言，我又想谈谈构图，这时我又想起来韦斯安德森。小时候，我看他的《犬之岛》和《布达佩斯大饭店》，惊叹于导演自成一体的风格。在《布达佩斯大饭店》中对称的布局、不时的画面定格和湍急的镜头就像一杯热可可，甜蜜而不轻佻。同样，在《犬之岛》中还是他惯用的构图，结合复古色调，悦耳配乐和神经兮兮的冷幽默，使人就算不看电影简介，也一定知道是韦斯安德森的手笔。我想他真是固执，但这样的固执实在是清高又饱满。电影的语言，对于我而言，是个人意志的传达，是构图世界里的虚幻对现实的再造。
说起来，恐怖片《闪灵》也是画面的高手。如果对称在《犬之岛》中的运用是依托于美学主义的童趣，《闪灵》中的画面对称只让人感到压抑，好像沉重水银将人压至深处，无法透气。与此同时，《闪灵》的色彩搭配更是它电影语言里浓墨重彩的一笔。在浴室里奶油般的淡绿，电梯门上炫目欲滴的红以及厕所里红白的墙壁，处处用色彩象征着隐藏的危险。《闪灵》中的恐怖因为色彩的运用更添怪诞的质感，具有回味的余地。
然后我想说电影镜头的节奏感，我不了解专业术语，不知道如何精确地表达出来，或许我想说的是长镜头，以及镜头与镜头间切换的不同间隔。我的个人品位使我一直对长镜头情有独钟，无论是《爱在黎明破晓前》里缓缓驶过的火车，还是《刺猬的优雅》里小津格郎对勒妮手指的轻轻一吻，时间绵延了，在这些镜头中，我感受到了时间的流体感，却又好像忘记了时间。是的，时间，我很难理解时间。我讨厌一闪而过，讨厌剪辑者试图用一个接一个的画面刺激来挽留观众的私心。我觉得最高级的电影语言，就是野生的语言，是不加粉饰，是晃晃荡荡，是镜头的停滞，就像《阿黛尔·雨果的故事》中阿黛尔那几乎让镜头破碎的长久注视。
以上，电影语言是什么，我也说不好，我只是喜欢看电影。电影是一种语言，因为它和所有语言一样本渴望沟通却造成断裂。每个人都可以从相同的电影中得到不同的感受，而这些感知将在未来被反复演绎又不断扩充。电影语言，是美丽的误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