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进喜
盛夏，嘉兴大街上，时常会有外地来禾卖莲蓬的人挑着竹筐，竹筐上面放个圆匾，圆匾里堆放着新鲜的莲蓬，用一口不太标准的普通话走街串巷地叫卖：“卖莲蓬了，刚采的莲蓬。”我不由得停下脚步，买来几只青青的、上面还凝有水珠的莲蓬。剥莲蓬甚觉有趣好玩，从莲蓬中取出莲子，用指甲轻轻剥开它青青的外衣，这是硬皮；再细心撕掉莲子上那层薄如蝉翼的软皮，便是一粒饱满的白生生的莲子了；最后还要剔除那根绿色细长的莲心，然后才能入口。放到嘴里轻轻咀嚼，细细品味，像十月的南湖菱一般鲜嫩脆甜。我品出了夏夜的沁凉，尝到了明月的清光。这是江南水乡的原野之味。
有一年盛夏，我去丽水莲都做客，儿媳的娘家在莲都老竹，那里盛产莲子。随意走在山路上，周边有很多荷塘，伴随着清凉的山风，映入眼帘的是层层叠叠连片的荷叶，心境也豁然开朗。
荷茎托住了荷花，荷花凋谢后结的莲蓬仍是充满生机的鲜亮。莲座上的小小莲蓬露着笑脸，迎着朝霞，在满目绿叶和绽放的荷花映衬下，让人怜爱。嫩黄的小莲蓬就像一位仙子，渐渐褪去底部黄色的雄蕊，慢慢变成翠绿而饱满的成熟莲蓬，20来颗排列整齐的莲子则安静地躺在它的怀抱。儿媳告诉我，她小时候最快意的事情，就是带着弟弟，顶着硕大的荷叶，赤脚蹚水过去采莲蓬，摘了一个又一个，满心欢喜地用小褂儿兜着。小溪边、莲塘畔，小伙伴们剥呀剥，剥出了青青莲子，剥出了孩童的甜蜜。
丽水莲都是一个山区，让人感到吃惊的是，它竟然是浙西山区最大的莲子种植基地。在山坡上漫步，在田野边闲逛，都会看到一田田又大又美的莲蓬。我去的时候正好是莲子收获的季节，种莲的人家全都忙碌起来，许多妇女冒着酷暑到莲田采莲蓬去了，对于我们这些来自平原水乡只看过莲花美姿就赞叹不绝的城里人，很难理解种莲的山农是怎样用汗水和辛劳在呵护一池莲田，使它开花结果，从而收获着生活的希望。
莲蓬从一柄柄荷叶间采摘来，洁白的莲子鲜嫩、清甜。其味宛若鲜嫩多汁的蜂蛹，又如甜脆爽口的菱角。不仅色青味美，莲子还滋补养人，实为药食同源、亦食亦药之佳品。
莲子是很受嘉兴人欢迎的，那是晒干了的，晶莹透亮、圆如玉珠的干果。以前母亲在冬至时节总会买些莲子，与红枣、白木耳烧汤，权作冬至进补了。在那个物资匮乏、许多副食品都要凭票的年代，这些东西是高档食品，母亲也只有在冬至时节烧上一些，平时是吃不上的。
在禾城，新人办喜事也必定会用上莲子。有的老人家还特意在婚床撒上花生、莲子、枣子，寄希望早生贵子、多子多福。新郎官来接亲，新娘子家总要提前烧上一锅红枣莲子桂圆甜羹，坐下后每人一小碗。用莲子做羹，当然是希望新婚的小两口心心相印，好好过日子了。新人成家后，人生的路还很漫长，忙的是柴米油盐酱醋茶、锅勺瓢盆叮当响。忙碌的岁月绝不会像诗一样充满浪漫和幻想，平淡的日子必定有雨雪风霜。长辈们期望的是，年轻人的内心要清净如莲，少受势利浮躁的不良风气影响，用宁静淡泊的心来创造属于自己的甜美生活。走在人生路上，是要有定力的。
山农告诉我，莲子是甘甜的，但种莲人的生活却很艰辛，就像莲子的心，虽翠绿清亮，其实很苦，很少有人去品尝莲心茶。采莲人在莲田里劳作，身上的淤泥不说，蚂蝗不知不觉会叮在脚上，轻轻一拍，蚂蟥掉了，腿上渗出了鲜血。采莲人的裤子总被带刺的荷秆划到千疮百孔，手上不时会被划出一条条血痕。美丽的莲花，是用汗水、心血浇灌的。
再吃莲子，隐隐外甜内苦，可能是我从莲子的甘甜中尝到了种莲人的苦涩。这苦涩中的甘甜，也许正是生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