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 苏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三十年，三绘体育风情图
62厘米宽，近50米长，46幅画，46个场景，这是嘉兴画家张谷良历时三年绘就的。
张谷良，很多嘉兴人都认识他，这位现代浙派人物画家是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曾任嘉兴画院院长、嘉兴市美术家协会主席，现在依然活跃在画坛，是浙江文史馆馆员。
画一幅《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的念头，早在杭州确定为第19届亚运会举办地时，张谷良就萌生了。
其实，这已经是张谷良绘制的第三幅《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
第一次绘制是在34年前。
1990年，也是一个秋分时节，亚运会在北京举行，那是中国第一次举办综合性国际体育大赛。
一幅《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被浙江省体委作为礼物送往北京，这是张谷良与浙派人物画大家吴山明合绘的。
此前一年，为了迎接北京亚运会，浙江省体委交给吴山明一个任务，以长卷的形式，绘一幅画反映南宋临安的体育活动基本内容。吴山明找到他的学生张谷良。“这对我是个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也是吴老师对我的栽培，有他的指导与合作，我亦是雄赳赳地上马了。”
绘一幅800年前的体育生活画何其不易。
当时，浙江省体委文史办主任朱震武具体负责《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组织召开有关专家教授座谈会，提供相关体育文史资料，吴山明还介绍张谷良去浙江大学、杭州大学找体育老师和教授听取意见，去浙江图书馆、杭州图书馆查阅资料。
经过调查研究，张谷良和老师收集整理了南宋临安22个体育活动项目。经反复推敲，终于完成高35厘米、长9米的长卷，书法家金鉴才题写卷首“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省体委撰稿、吴山明书写长篇后记，画作由浙江省体委送往北京，还参加了亚运会中国体育美展，后被中国体育博物馆收藏。
18年后，北京奥运会举办，张谷良再次绘制《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这一次，他调整内容和布局，把长卷变体为四条屏，参加中国美协主办的“迎奥运全国中国画展览”，获得银奖。
当他得知亚运会要在杭州举行，他决定再次拿起这个题材，退休后，他的时间比较多，又有不少资料积累，“我也想更加完善、充分地展示中国体育文化。亚运会在杭州举办，正是展示宋韵文化、介绍南宋都城临安体育风情的最佳时机。”
比起前两幅，这一次的《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更加宏阔，从原来的35厘米宽、9米长，扩展为62厘米宽、近50米长。
“46幅画，基本一个项目一幅画。但不能说是46个项目，因为有些项目算是一个大类的。”他在原有22个体育活动项目基础上，扩充一倍，还对一些项目做了拓展，“这些项目有各种赛法，就都画了。”譬如蹴鞠项目里他就画了一幅《白打蹴鞠》，宋代女子蹴鞠多无球门，谓之白打，白打不限场地和人数，属个人表演玩法，花样多变，以球先落地为输。而在捶丸里也画了一幅《步打球》，捶丸就像乒乓，是一种以杖击球入穴取胜的运动，王公大臣很喜欢，民间也普及，是老少皆宜的体育活动，步打球则是捶丸的方式之一，由原来对抗性比赛演变成为依次击球的非对抗性比赛，南宋时在临安女子中流行。
“绘画风格的表现，完全不同”，此前两幅体育风情画，张谷良都采用了工笔人物的方式绘制，此次，他选择了兼工带写的风格，画法上包容性更强，既有工整严谨的写实性，又有遗貌取神的写意性，既有工笔的细腻刻画，又有写意逸笔草草的韵味。
“我在画之前，做了好多尝试，特别是开始的几张，都要试四五次。”虽然已是人生七十古来稀，但张谷良仍然希望能够变一变，有一点新的绘画面貌，他尝试了变形，尝试了大写意，也尝试了更加工细的画风，“最后我还是选择了我习惯的风格，这种题材要变化确实很难，这不是玩笔墨的那种题材。”
七十古稀，绘五十米风情长卷
生于1946年的张谷良，今年已经77岁了，他的绘画人生也已走过大半。
出身农家的他，最早画大型工笔画，画过主题性创作《三春羊市》，画改革开放初期农村羊市的兴盛，场面宏大，活泼生动。后来他的工笔画，从两个方向发生变化，他引进写意画的皴擦肌理，追求进入历史时空的朦胧感；进行适度的夸张变形，讲求线条的组织和一定的装饰意味。他在生活风情和古装人物的小品中进行探索，也逐渐应用于历史文化题材创作中，如前两幅《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以及《新兰亭雅集图》。
张谷良的水墨写意人物画，源于现代浙派，善于把人物造型的形神兼备与灵动的笔墨情韵结合起来，他的人物写实而传神，笔墨钩染皴擦结合，刻画细致而深入，写中带工，后来受老师吴山明的影响，他开始在人物水墨中使用宿墨，以灵活随机的用笔和淡宿墨丰富写意画的语言，有主题性的重大题材创作，也有平凡生活的抒情作品，有群像，也有肖像。张谷良逐渐形成质朴、纯真、清明、繁简适意而富于诗情的艺术个性。他创作了一系列独具风格的代表性创作，如《革命声传画舫中》以及嘉兴近代名人系列。
退休的这些年，张谷良着力在江南水乡系列和古装人物系列，独特的个人风格日渐成熟。他出繁入简，由浓而淡，色以辅墨，既考究，又自由，线条笔法简朴自在，鲜宿墨结合灵动淹润，那种淡色的朴素清新，让人愉悦。他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也熟悉这里的人情风土，他在江南女子的灵秀清婉、柔顺恬美中，抒发着自己对这方水土的热爱，表达着平淡自然的美，这是一种诗意栖居的美感。
人生七十古来稀。74岁这一年，张谷良三度创作《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他花了两年时间基本画完，准备2022年亚运会举行时拿出来，“没想到因为疫情，亚运会延期一年，这对我倒是正好，我又重画了其中的15幅。”他对自己的要求几近苛刻，《水秋千》之所以重画，是因为他觉得水的波纹和颜色重了一点，“我也想表达得更加完善。”
绘五十米体育风情长卷自然是困难的。难在哪里？
46幅画，选择哪些体育项目是张谷良首先要确认的。
他翻阅各类文史资料，如宋代的《武林旧事》《东京梦华录》等散文笔记，幸运的是，他是浙江文史馆馆员，有很多文史界的朋友可以请教。
他查到的体育活动不止目前绘制的这些项目，“有些项目，我找不到更多依据，就没法画。”
张谷良的依据主要来源于古代文献记载、古代文学作品以及古代绘画作品，还有就是有江南水乡生活印记的民间记忆，“难点就是真正的依据很难找。”
让他犹豫不决的是踏白船，这个有强烈的江南水乡特色的体育项目，还带着张谷良幼时的生活记忆，素材很多，场景也很有特色，“宋代的临安城是不是有不知道，在我老家海宁一带是有踏白船传承的，这一带南宋时是属于临安的。”张谷良查了很多资料，踏白船的来源很多，有说和隋炀帝下扬州有关，也有说和江南的蚕桑文化相关，一个特别有名的说法是和岳飞有关。民俗专家顾希佳曾考证“踏白”原为唐宋骑兵番号名称，据传与宋将岳飞有关。宋代岳飞曾任“踏白使”，南宋时，岳飞的后代在江南运河沿岸利用水如蛛网、遍地桑麻的特点，率部乘水船与元兵战斗。后人为纪念他，开展赛船会活动。
最终，张谷良决定把踏白船画入《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
就这样，张谷良在这些有据可查的项目基础上，再挑选有场景感、易于画面表达的绘制成画。
对张谷良来说，选择哪种项目入画，还有一个比较重要的因素就是无论是亚运会、奥运会，还是其他比赛项目，延续数百年，至今依然有传承或者类似项目的。譬如龙舟竞渡，他觉得跟现在的赛艇、皮划艇等很像，还有摔跤、举重等。举重，他画了两幅，一幅是举石球，一幅举鼎、举石锁、举石担等，“古代称扛鼎、翘关，又有掇石、举石担等等。晋至清代均列为武考项目。南宋临安有举重表演艺人。民间以此训练力量，强身健体及娱乐也。”
既然是南宋临安的体育风情画，在时间与空间的表达上，张谷良也是费了很多工夫。
“一个是地域特色，一个是时代特色，在这个画卷中添加什么样的元素？”张谷良很注意在每幅画中加点杭州的元素，比方说《水秋千》，宋人将秋千架从平地移至船头，辅以鼓乐，人荡半空犹如穿云之燕，然后一跃跳入水中，可以说，这是很典型的江南水上运动，“跟现在的高台跳水有点像，我觉得很有意义，就添加了杭州的三潭印月做背景。”
如果仔细看，观众就会发现，在《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中，张谷良画了很多杭州特色的景物，如雷峰塔、六和塔、保俶塔（保叔塔）、苏堤等宋代临安城的名胜都被他绘入画中。
体现时代特点主要是靠服装了。宋代服饰到底应该是怎样的？在张谷良的案头常备有中国历代服饰等相关资料，“我专门去查找、研究了宋代服饰。体育运动大多是民间服饰，还有一些军队服饰。为了表现军队的体育运动和服饰，岳飞的电视剧，也为我提供了很好的参考。”
画历史场景画，考据查证是一难，另一个困难的点就是画面表现。古代流传下来的图片资料很少，大多是文字的表达，或是文献，或是文学，相对比较抽象，如何转化成画面，是张谷良重要的着力点。
在采访中，他屡屡提到《弄潮儿》这幅画，《武林旧事》中记载，观潮的时候，“吴儿善泅者数百，皆披发文身，手持十幅大彩旗，争先鼓勇，溯迎而上，出没于鲸波万仞中，腾身百变，而旗尾略不沾湿，以此夸能”。张谷良实在无法想象，这些弄潮儿如何立于潮头如履平地，如何手持十幅大彩旗溯迎而上。
“很难表现，宋代潘阆的《酒泉子·长忆观潮》写‘弄潮儿向涛头立，手把红旗旗不湿’，怎么立，该多大的红旗？”他为此做了多种假设，最后想起冲浪，都是有板的，所以，他就在弄潮儿的脚下画了木板。后来一个研究地方文化的朋友告诉他，在王国维父亲王乃誉的日记里看到，他们小时候到钱塘江游泳，拿了一块船板。船板就是船上铺的那层板，《水秋千》那张画里，张谷良就画了船板，“这个板拿下来冲浪用，相对来说，是可以跳到浪头上的，我是这样画的，但这个画面到底能不能站得住脚，我不知道。”
画体育项目难的还有肢体动作的表达，摔跤、蹴鞠、步打球……不同的项目，肢体表达不同，很多项目，张谷良没有见过。譬如翘关，意思是举门栓，也是举重的一种，这个门栓到底怎么举，他为此专门和一位当过摔跤选手的地方文化研究者探讨过，是一头高一头低，还是平举？
这三年，他看古画、电影、电视以及一些文学作品的插图，《中国古典文学版画选集》更成了他的枕边书，给他提供了很多的参考。
书与画在中国画中是密不可分的，在《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中，张谷良的字与画共同组成了和谐的画面，“很多项目，光看画，观众不理解，不认识，书法既是构图的部分，也是重要的说明和补充。”在书法上，张谷良也有其特色，既有楷味，也有草意，五体可能都有，“选择最恰当的表达手法”，他赞同一位书法家提出的现代书法理论，在书法书写中不必拘泥古人的笔法，而是在融合“五体”，即楷、行、草、隶、篆风格基础上推陈出新，另辟蹊径。
亚运会在杭州举行，以一幅《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迎接亚运，张谷良希望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的体育文化历史真的很悠久，很多体育活动现在还在传承、延续，这很有意义，也是很重要的。”
步打球
白打蹴鞠
射箭
钱江弄潮
蹴鞠图
弄潮儿
女子相扑
举重
水秋千
9月23日，第19届亚运会将在杭州开幕。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29天后，历时八年筹备，在象征着丰收的农历秋分节气，采集于“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的圣地”——良渚古城遗址的“文明之光”，将照亮西子湖畔，亚洲的体育健儿们将在这里展开巅峰对决，点燃秋天的热情。
“周礼六艺列‘射’‘御’，足证中华体育文化之源远流长。定都杭州的南宋，是中国古代体育的全盛期。”
那么，800年前，南宋时期的临安城，人们又进行着怎样的体育运动？
水秋千、弄潮、蹴鞠、马球、驴鞠、捶丸、毽子、剑舞、赛马、投壶……8月28日，杭州上城区体育中心综合馆，“迎亚运 品宋韵”——张谷良绘《南宋临安体育风情图》中国画展，将带你穿越南宋，走进800年前临安的体育休闲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