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说:德官,下次我们爬到三里桥上看你撑篙子。德官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上岸了,不撑船了。
■樊秋华
德官姓任,爷娘都死了,有一个哥哥叫仁官。仁官在盛泽上班,当了倒插门的女婿,管不了在松陵镇上的德官。德官黑瘦矮小,街面上打架总有他,头破血流的总是他。张街长也是头疼,心里有一丝怜悯,就找到我爸:要么,让德官认你过房爷,你来管管他。我爸是复员军人,在新桥河电器厂当供销科长。如此一来,德官就有了依仗,渐渐也不打架。德官自从认了干亲,就上我家来吃饭。
有一天,德官说要上船,运输社管吃又管住,挣的钱没地方花,将来可以娶媳妇。我爸托了关系,德官上了轮台当水手。德官本来就黑,当了水手,晒成一条黑泥鳅,和卖鱼虾的花阿七隔水晒成的古铜皮肤有一拼。德官的眼睛大,豹眼圆睁那种,水手当久了,眼睛里弥蒙着雾气。瘦小的德官走在发烫的铁驳子船舷上,一根篙子顶在肚子上撑到底,连我外公都在他的徒弟那里听说德官很卖力。
德官在船上待了三年,也在运河里走了三年。过了端午,上岸跟我爸讲:我要上岸成家了。德官爷娘的房子还在,虽然是两间黄泥墙的草房,收拾收拾也能住。张街长每个月都去看德官,顺便把计划的粮票布票肉票豆腐券给他送过去。德官依旧在我家吃饭,吃完饭就跟我们讲轮台上的趣事。德官说轮台过三里桥是最危险的,一根篙子撑不住,船尾巴就要甩到煤球厂的码头上去。我们说不是有靠球吗?德官说,靠球是两只船要碰的时候用的,或者船靠码头的时候。我们说:德官,下次我们爬到三里桥上看你撑篙子。德官一笑,露出雪白的牙齿:我上岸了,不撑船了。
要成家,就要有行当。德官本来想在街道里的胶木厂当个工人,我爸帮他名都报好了。要去上班的前一天晚上,一把大火烧掉了胶木厂。德官想去茶馆烧老虎灶,结果新盛街的哑巴刚刚劳教回来已经在迎春茶馆捅炉子了。德官觉得天无绝人之路,和我爸商量了一下:正好这时候天已经热了,卖棒冰吧。德官买来一辆二手老坦克,做了一个木头箱子。我妈缝了一条保温被。我爸找了我舅,从肉联厂冷库里批冷饮。
一开始,德官走街串巷,吆喝着:棒冰,棒冰,光明牌棒冰。等到人家开了门,走出来张望。德官停下老坦克,一块惊堂木,拍得啪啪响,把路边梧桐树上长鸣的知了都吓了一跳,噤声不响。德官的棒冰生意不好,最多卖掉半箱子,剩下的半箱子,又要骑到肉联厂,连箱子一起寄存在冷库里。德官可不敢留着过夜,反正第二天还要去批足一箱。
德官盼着天越热越好,一天卖掉一箱子棒冰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在城里卖棒冰生意最好的就是冷饮商店,冷气机突突突地开得很足,顾客一走进店里,整个人都凉快无比。德官还是有办法,上午他在城里兜售,下午就骑到乡下去。棒冰在乡下可是稀罕的货色,供销社的下伸店、双代店都没有。德官说最远他骑到太湖深处的团结大队、胜利大队、长安大队。德官的生意越来越好,有时候箱子里的断棒冰都卖掉了。有一次,在捕捞大队,德官的断棒冰换了两条大鳊鱼。其实,不能算换,也是这家不舍得兜里的几分钱,相反那天的鱼获很多,权当是送给德官吃的。
德官卖棒冰的时候,张街长忙着做媒人。烈日下暴晒的德官更加黑了,三里桥煤球厂的一个姑娘总算愿意见面,结果,相亲就见了一面,那姑娘跟张街长说德官比煤球还要黑,再也听不进张街长说德官如何的千般好万般好。
夏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轮台上的老张回村看到德官。又过了一个月,德官回到了轮台上。有一回,我们爬到三里桥上,远远地一队轮台向着三里桥过来。近了,我们看清了:这一回,撑篙子的是老张的女儿、德官的媳妇,掌舵的是曾经卖过棒冰的德官。
(作者系中国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