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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重返河流

日期:08-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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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他离去了,老镇过去的一页也被他撕下,轻轻带走了。

  

  ■夏永军

  

  我是在午后,沿着一条古老的河流,跟随一条铁驳船,走入了老镇。我站在镇西一片荒废的河滩上,目送着那艘铁驳船,在漂浮着水草的浑浊河水里缓慢远去,岸上浓翠的树荫以及葳蕤的油菜花,提示着又一个春天,光临了老镇。事实上,我已经好些年没来到这里了。

  河流的分支穿越老镇,我沿着河边老路,往东走,试图寻找一些老镇过去的痕迹。没走多远,河边有一排老商铺,镇上一些老手艺人,聚集在此营生,作为老镇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承,最左边是一间芝麻饼铺,然后是理发室、打铁店、裁缝铺、竹器铺。

  竹器铺紧闭着,几年前我来此时,金观坐在店门口编竹筐,嘴里咬着一根竹篾。店内堆放着毛竹,壁角摊着藤椅、竹篮、蒸架、箩筐、背篓、篾席。他看了我一眼,没吭一声,低头又继续编。

  我走入西隔壁的裁缝铺,老师傅戴着老花眼镜,坐在缝纫机前,用镊子绕盘扣。

  我端详着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款式,那个给缝纫机抹机油的尖嘴油壶,也有些年份了。

  我说老师傅,我爸也是老裁缝了,这些都是老物件,好些年未见,看着真是亲切。

  师傅笑着说,它们跟了我几十年,还有这把裁缝剪刀,镇里召集老手艺人在这里经营,我才在这里做点裁缝手艺,两眼花得厉害,针线都瞄不准,也干不了几年了。

  我们的交谈就这样开始的,我提起了隔壁的金观。

  陈师傅说,金观走了大半年了,他也算是咱们镇上的名人了,过去竹器用处多,家家户户要上他的竹器铺,挑上几样,像斗笠、扁担、畚箕、蒸架、竹篮、竹筐、竹匾、篾席。虽这些年来买的人少了,但他的过世,也着实引起人们的注意。

  我说几年前,看见他在门口编竹筐,瞧着身体还算硬朗,怎么突然就走了?

  陈师傅说他是热死的。去年夏天,异常溽热,连着几十日的高温。金观晚上睡觉从不用空调。他住的那个老旧的安置房里没有安装空调。他以为用电风扇,就照样对付过去了。上年八月里的一天,我八点多来裁缝铺,金观还没来,平时他老早坐在店门口编竹器了。九点时,他仍没来,我心里开始犯嘀咕。他有高血压,但不吃药,严重时头昏脑涨,跌倒摔跤过。我上他屋里瞧瞧。按照以往,我是不大想去他住处的,几年前去过一次就不想去了。那个屋里杂乱无章,阴暗潮湿,弥漫着一股难闻的瘴气。他那床被子,几年里没洗过,也不拿出去晾晒一下。他也很少换身上衣服,身上有股难闻的气味,我住隔壁都闻得到。

  我敲了几下房门,没动静,才叫来他的几个兄弟,一起将门打开,看见他断气在床上。那台电风扇仍开着,他穿着卡其布中山服,仰躺在床里,脸色苍白,面颊塌陷,已死去多时。

  我惊诧不已,说这么热的天,他居然穿着中山服。

  陈师傅说卡其布中山服外有四个笔架形袋盖的贴袋,衣服内还有一个口袋,他挣的钱全装在口袋里。中山服口袋多,他穿着好揣钱。他不光睡觉时穿着中山服,在店里时也穿着。我好几次劝他把钱存银行里稳妥,揣身上不安全。可他不听,说存银行不放心,揣身上才安心。现在来买竹器的人少了,他一天也挣个几十元,常拿零钞和我换整。

  我说他孤独一人,大半生经营竹器铺,也攒了些钱吧,那么热的天,干嘛连空调都不装一个?

  陈师傅说你不晓得他平时有多抠,不光舍不得装空调,怕费电费,吃的方面也极节省,一年四季只吃蔬菜,不碰荤腥。我瞧他面容消瘦,小毛病不断,劝说他一把年纪了,吃好一点补充营养。他说老底子过苦日子时,常吃不饱饭,饿得眼冒金星,现在一日三餐,管饱就心满意足了,吃那么好有啥用。他长年营养不良,有病也只晓得扛,这回终于栽倒在抠搜上了。他这突然一走,身后事就交给他兄弟姊妹操持了,洗净了身子,中午就被殡葬车拉走了,本家人聚在一起吃顿素饭,他的丧事就完结了,花的都是他积攒的钱,剩余的,连同竹器铺里的家当,兄弟姊妹几个分了。人啊,匆匆在世上走一遭,这样走,真是勿值钿的。

  从裁缝铺出来,我不自觉地往竹器铺投去一眼,金观仿佛仍坐在门口编着竹器。他就是一个旧式的人,他离去了,老镇过去的一页也被他撕下,轻轻带走了。

  (作者系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