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蓓佳
山路崎岖颠簸,不知何时,窗口吹来了温润的风。我迷迷糊糊地睁眼,发现已经行至山腰。妈妈笑着问我是不是很凉快,我有些惊诧地点点头。
行进在蜿蜒的小路上,微微的凉风吹散了浓郁的暑气,山间弥漫着毫不吝啬的木质香味。身侧的窗户好似投影,映出山间盛夏之景。大朵大朵肥硕的白云拖曳着身子在山尖挪动,连绵起伏的群山宛如翠绿的海洋,风声沙沙,好似掩不住的滚滚绿涛,激起浅浅的浪花。无论看向何处,那些沉默的树干都报之以温柔的注视。倘若清脆的鸟鸣、含蓄的花香和嶙峋的石块是大山不可或缺的字句,身处其间的我不过是轻描淡写、若有若无的句读——群山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纳了我。
被群山包围和被高楼包围的感受是截然不同的。
巍峨耸立的高楼更像是一张紧密的网,悄无声息地进行围猎,妄图把每个人卷进城市永动的齿轮。
我草草拍了几张照片,便伏在车窗上,视线久久追着山峦。山间的植物陌生而友好,哪怕多数都不为我所识,可我却本能地感到亲切,或许是因为身体里还流淌着远古时代智人与自然紧紧相连、彼此共生的血脉吧。大巴车在环山公路上一圈又一圈地行驶,一山有一山的重叠,一山有一山的明媚。因为山间温度低于山下,所以这里的各种作物成熟的时节也稍晚一点,譬如,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一亩亩辣椒、番茄都才挤出了绿色的小豆丁,玉米秆郁郁葱葱,硕大饱满的玉米被宽扁的叶片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蓬勃的紫粉爆炸头。鉴于往年基本都是寒假上山,皑皑白雪笼罩着整个山脉,彻骨的寒意冻得人思绪只得在原地打转,唯一的渴望不过是靠近温暖的火源。两者对比,我更是贪恋这盛夏光景,顾不上用相机记录,只想把每一幕都烙印在心底。
抵达外公家已是傍晚,山间的日落慢悠悠的,明亮柔和的太阳踱着步子缓缓西沉,整片天空都被抹成泼泼洒洒的橘黄色。山在云的趾边,云在山的唇边,它俩这样亲近,山似乎要将云全吞下去。
走进家门,舅妈已做好丰盛的宴席,飘香的羊肉火锅、土家特有的玉米粑粑、采自山间的黄花菜……摆满了一整张饭桌,舅舅热情地让我们多吃点,外公默默地把菜挪到我和妈妈的面前,一种熟悉的幸福感抚平了舟车辗转积攒的疲惫与倦怠,飘忽不定的游子之心也随之栖息在温馨的港湾。
晚饭后天色渐暗,我和妈妈出门散步。山间人家大多聚集而生,走不了几步就能碰见熟人,自然被邀请去家门口坐一坐,说说闲话、聊聊家常。我听着长辈们叙说着我早已忘记的儿时趣事,诸如我小时候极爱用泥巴捏小人儿,大功告成后还不忘刻上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工程师李蓓佳”,表明所属,二十岁的我和七岁的我凭借三言两语遥遥对望。
淅淅沥沥的小雨来得悄无声息,家养的小羊羔跟着动静“咩咩咩”地叫。不过夏雨到底来去匆匆,迅疾的雨点砸向地面不多久就杳无踪迹,黑压压的乌云也四下散开,活像生性顽劣的小儿,使出浑身解数只为引起你的注意,等你终于放下手头的事,将要耐心地安抚他时,他又寻着其他好玩意儿、不闹这一出了。
雨后的风里带来些新翻的泥土的气息,混着青草味儿,还有各种花的香,都在微微润湿的空气里酝酿。走在被雨水浸湿的小路上,想起儿时的夏天,外公带着我和表弟也是走这条路去小溪边嬉水、乘凉。我和表弟总会挽起裤脚,在溪水里摸鱼虾和螺蛳,玩累了就让外公把浸在溪水里的西瓜剖开,一刀下去,咔嚓有声,凉气四溢,连眼睛都是凉的。我和表弟坐在石阶上捧着西瓜大口大口啃,双脚也不闲着,时不时踢起一片水花,溅湿了衣襟。外公从来不阻拦我们闹腾,只是坐在一旁笑眯眯地看。
整个世界沉浸在安静的半音里,夏日走过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