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馨月
一位大人挂着日渐增多的皱纹走进巷子，往那台阶上一坐，坐着一直期盼一位小孩的到来。那是我的外公，今年七十二岁，年轻时接受过点高等教育，待遇在那个时代也还算不错。几年前我从长辈口中听到对他年轻时的印象——人高瘦，背挺得很直，一眼望去很有精神，会干很多事，打地基、挖水井、修泥墙他都干。这么一来，无所不能这个词用在他身上也毫不夸张。可能年轻时灵清惯了，到老了脾气有点倔，稍不合他意就总想争个脸红脖子粗的。现在想想，他也许不是不想低头妥协或认错，而是不想承认自己变老。
记得那年外公刚退休，就搬进了巷子里图个清闲自在。那是个比较偏僻的巷子，介于城区和郊区之间。巷子里有好多和外公年龄相仿的老人，但大多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见到这位新朋友也很热情。家里有田地的主动拿来了自家种的果蔬和买来的牛羊肉，实在什么也拿不出来的，会去帮外公打扫新房屋。晚上，巷子里所有的老人聚在一起，喝着小酒聊家常里短，共度漫漫长夜。母亲便简单交代了几句，带着我回城了。
翌日，天色刚破晓，从外公家传来的砖铁碰撞声划破了天际。挂在铁栏杆上的蜘蛛被吓得撕破了网，落入草丛中，又刚好在叶片上站稳了脚跟。只见外公穿着与平日大不相同的补丁旧衣，坐在地上，一手拿着抹泥刀，一手拎着水泥桶，在拼接成台阶样儿的砖头上糊水泥；时不时又站起来跑到门口去搬些砖头过来，用沾满泥灰的手拂去额头上的汗珠后继续造台阶。
外公依旧和年轻时一个样，背依旧挺得精神，依旧无所不能。只不过，身子发福严重，步伐也没有年轻时那么矫健了。等待水泥风干时，外公眺望着巷口，每一辆公交车开过来，在站点停下。他都将自己的念想寄托给那些下车的行人身上，期盼着回响。
外公的念想有回响的时候，是我小学四年级的暑假，我走进了旧巷。时隔两年没见，我在巷道处跑着跳着一路喊着外公，老态龙钟的巷子瞬间充斥着稚嫩纯真的童声。和外公共同生活的那些时光，像在探险。我们在台阶上画黑白琴键，我按着城里老师在钢琴上示范的样子，有模有样地边弹边唱。外公则摆着盛满不同水量的玻璃瓶，在我一旁为我伴奏，我们还共同创编了一首只属于我俩的旋律。我何曾想象一位大人竟可以被一位童真的小孩所“同化”，我真希望，他能一直做一个小孩。
最近一次去看望外公的时候，我即将步入大学。外公也早已步入了老年阶段，不过那倔脾气并没有被岁月磨平棱角。听母亲说外公从去年开始经常忘事，记性也是一天不如一天。那天是外公七十二大寿，我带着外公去城里新开的一家餐厅给他祝寿。我让外公先点菜，可长辈总会想着帮自己的孩子省点钱，他就以“平日节俭”为由，只点一盘“鱼香肉丝”，我随后补了些记忆里他爱吃的菜肴便和他聊起家常。
再后来，外公能记得的东西越来越少，也叫不出我的名字。可我离开的时候，耳畔隐隐响起了熟悉的夹杂着筷子敲击玻璃瓶悦耳动听的声音。回过头来看见他坐在台阶上，脚边摆着几个装着不同水量的玻璃瓶，一只手里还拿着筷子。望着我离开的那条路，他挥起了颤颤巍巍的另一只手。
他在说，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