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洪海
陶家笕是过去运河边我最熟知的一个小镇。
笕是一种水利设施,即用竹管引水,我小时候在田边的沟渠间见过这样的装置。它是把一截粗长的毛竹打通,埋在需要引水的位置。白居易《石函记》提道:“钱塘湖北有石函,南有笕,放水溉田,若诸小笕,非灌田时,须封闭筑塞。”运河边称笕的地方,这样的装置比较普遍。我家住在杭州塘北岸,离家几里的地方就有陶家笕和莫家笕两个“笕”挨着。
陶家笕与我家的距离更近一些。其为运河旁的一处闹市,也曾是嘉兴城西的一处重要关隘。翻阅《嘉兴市志》,看到一件兵事。同治三年(1863),太平军在浙江处境恶化。二月十一日,数路清兵和洋枪队合围嘉兴,英法军与清兵混编的“花绿兵”也自浙东渡海经海宁来攻嘉兴。太平军又出现叛徒,桐乡守将何培章向清兵投降,转攻太平军。嘉兴城告急后,向四周的太平军求援。湖州堵王黄文金、辅王杨辅清等十八王发兵驰援嘉兴。太平军上来气势很足,曾围乌镇,入新塍,攻盛泽,堵王的兵马还一度进抵陶家笕,终因清兵势重,不能和嘉兴守军会师。陶家笕的太平军隔着十来里路距离,眼睁睁地看着清兵攻破嘉兴城而无能为力。
小时候常跟爷爷去这个规模不大,但又物资齐全、热闹非凡的河边小镇。夏日的早晨,天蒙蒙亮,运河边的茶馆已经热闹起来了。为了凉爽,大家都坐在户外,听着运河的涛声,拂着运河的凉风,畅谈着彼此的新鲜事——这是我记忆中运河早晨最惬意的场景。
天大亮之后,小镇上的女人们便会端着一脚盆衣服蹲在河边石埠上谈笑洗衣,她们手持木杵,“啪啪”的捣衣声夹杂着清脆的嬉笑声,十分自然地孕育出了一幅秀色的江南风情画。
随后理发店开门了,煤炉冒烟了,烧饼店开始吆喝了,最主要的是整条运河边的马路上摆满了各式菜摊。这些菜农大多是小镇附近的村民,他们前一晚从自家地里拔好蔬菜,洗净放在户外,一清早就挑着它们出发了。到了买菜的人手里,菜叶上还沾着一夜的露珠,看上去鲜嫩极了。除了蔬菜,还有自家养的鸡鸭鹅,排好队伍,不停地叫唤,引来船上目光无数。
人们从四面八方到小镇上来赶集,运河对面的人家也会摆渡过来。小镇边上的渡口早上是最繁忙的,艄公不停地划船,不管天气凉爽与否,脑袋上都会沁满汗珠。小小的渡船,每一个来回,都挤满了人,而途经的大船,在接近渡口时,都会放慢速度。这是约定俗成的举动。
陶家笕在运河塘北岸,沿河呈狭长分布。小镇最西面有一座糟坊,劳作时,酒糟味香,爷爷每次经过时,会用鼻子深呼吸几下。爷爷喜酒,也喜茶,小镇中间有个茶馆店,是他每日必到的。
听爷爷说,镇上以前还有一个桕籽市,专收乌桕籽。镇周围农民多种乌桕,尤以运河塘南草荡为著。乌桕是一种极美观的树。秋天乌桕叶红得明亮,色不下丹枫。乌桕的籽实也是一道风景。冬初叶落,成熟的籽实由绿变黑,形同鸡子,随后外壳自行炸裂剥落,呈嫩白色。每颗乌桕籽又会作十字裂开,呈现细腻的纹路。一丛往往有数颗,在风中摇曳,远看若梅花初绽,煞是动人。
爷爷说,在过去,乌桕也是一种重要的经济作物。我翻阅清人吴其濬的《植物名实图考》,里面有对乌桕的详细记载。乌桕叶好染皂。“皂”即黑色,也即可制为染色用品。籽可分两层,外白瓤,可压取白油,中仁可压取清油。这两种油的作用非常大,据说燃灯极明,涂发变黑,又可入漆,还可以派作造纸的用途。
陶家笕在几年前已被拆迁掉了,但于我而言,它还有一个特殊意义——我的父母从那里领养了我的姐姐。陶家笕对岸是一处柴场,据说是给民丰造纸厂供应原料的。柴场里有一对母子,母亲七八十岁,儿子单身,也已五十来岁。有一天,他们发现柴草堆旁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在啼哭。他们想抱回去养,但夜里孩子哭得太凶,母子两人实在吃不消。第二天天蒙蒙亮时,母子两人摆渡到塘北的陶家笕,把孩子放在一个弄堂的墙角边。爷爷和往日一样去喝早茶,看到啼哭声微弱的婴儿,嘴里念了一声“作孽”,马上把她抱回家,茶也不喝了。姐姐现在也已年近半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