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尚
开车上南湖大道,一路向南,导航给的线路是锦屏路、余新镇西、金星村、余沈公路、尤甪桥、建设桥、海盐塘、永庆西路、沈荡小学、贲湖西路、胜利饭店。
事实上如果从上南湖大道开始计算,嘉兴市区到海盐沈荡镇不过二十公里稍稍出头,而且一路都是平整的县市公路,即使以平均四五十迈的速度,也不过是一顿饭的工夫。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地罗列了所经过的一长串地名,似乎很遥远的样子,其实是我在模仿当年许三观时代,如果摇一条船的话,这一段路程要走多久?当然,路径完全不同,或许要经过无数的河汊,当年还是很萧条很荒僻的,如果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甚至有一丝恐怖,有受惊的水鸟尖叫着飞起,或者见到昂首的水蛇蜿蜒着游过。
当然,我没有类似的经历,想象的依据只是凭借《许三观卖血记》中的描写,许三观一路卖血到上海,经历的这些地方,林浦、北荡、西塘、百里、通元、松林、大桥、安昌门、靖安、黄店、虎头桥、三环洞、七里堡、黄湾、柳村、长宁、新镇,我没有在地图上考据过,也许只是出于小说家的杜撰,但以到上海的距离而言,应该大致不差。
许三观为了救儿子一乐,一共卖了六次血,相信这并非出于小说家臆想的夸张,我宁愿把它当做一场奇迹。读《许三观卖血记》时曾在好几处担心过,生怕余华把他给写“死”,虽说许三观的命运结局不是我担心的那样,但在我的眼前,总是有一个腆着圆鼓鼓的尿肚子(那里面至少有八大碗冰凉的河水),颤颤巍巍摇摇晃晃走着的许三观,他的身影是鲜红的,是经过稀释的鲜血的颜色。
此时我开车行走在庆丰西路宽阔的大道上,正值盛夏的中午,阳光晃得人睁不开双眼,按导航指示泊好车,朝南穿过一条小弄堂,贲湖西路就在前面。
沈荡虽为小镇,历史却颇为悠久,据说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人居住,春秋时吴王阖闾在镇北筑彭城,为吴越争夺之地,至今仍有彭城的地名。
贲湖西路到底拐弯处,就是大名鼎鼎的胜利饭店了。
我常想,余华在小说中为什么给饭店取了“胜利”这个名字,联想到他的另一篇名著《活着》以及许三观的结局,也许“活着”就是“胜利”吧。
店面不大,厨房和店堂只以柜台相隔,角落里一台空调挣扎出几丝微弱的冷气,客人却不算少,总共五六只方桌几乎都坐满了,看起来都是慕名而来体会小说场景的年轻人,我观察了一下,好几个人一进门就说,这就是余华小说中的胜利饭店呀,但口气轻松,与我臆想中的凝重有些气质不符。
我想像许三观那样一面用手敲打桌面,一面说:“一盘炒猪肝,二两黄酒,黄酒……温一温。”
然而终究没有,因为开车,没法喝酒,而且因为看小说的年代久远,我总记得还有一盘卤猪蹄,因为许三观走不动路踉踉跄跄,中国人向来信奉缺啥吃啥,吃啥补啥,应该吃点卤猪蹄补一补。
实际上小说里只写了吃炒猪肝,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当我以熟读《许三观卖血记》的口吻教训店家应该有一道卤猪蹄的时候,引来的是诧异的反问:“为什么必须有卤猪蹄这道菜?”
因为这是胜利饭店呀,必须让许三观走得动路。
后来才想起是我自己搞错了,不过那道炒猪肝确实不错,尽管我不知道我和许三观的口味是否一致。
(作者系机关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