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北团湾畔坐春风

日期:08-18
字号:
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杨自强

  

  暮春时节,我们来到了北团。

  暮春,最适合到海边、到山里走走。“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两千多年前的先贤曾子,把莫(暮)春出游作为人生向往,而圣人孔子竟然喟然叹曰“吾与点也”,表示赞赏。看来,无论是古之圣贤,还是今之凡人,在春游这一点上,还是有个“最大公约数”的。在北团的绿暗红稀、人家翠微里,暗诵这一段圣人语录,真可谓“心有戚戚焉”。

  要说起来,沂水一河,如何有澉水之浩荡?舞雩之坛,又如何有北团之开廓?当日孔圣人师徒倘是到了我大北团,见了此山此水,岂不更是心旷神怡,《论语》里怕不又多了一段脍炙人口的语录?

  这自然是说笑话。不过,此时此刻,当我们散落在北团湾畔,远眺大海,呼吸着一阵阵温润清透的海风,心情也如这退潮时的海风,轻松,凉爽。

  如此美景,岂可辜负?对美景最顶级的赞赏,就是用相机来收藏,对美景最深情的表白,就是和它一起合影。一块大大的礁石,成为最好的观景台。男士们挺立极目作伟岸状、偃坐抱膝作深思状。女士们三人一组,错落有致,彼此响应,如一篇好散文,形散而神不散,还故意让人只拍个背影,海风吹拂下,有几分矜持,更有几分妖娆。

  有人捡起了滩上的石头,说要放在家里的客厅观赏,有人捡了一团破烂的捕鳗苗的渔网,说要收藏起来作为渔业的见证。这自然只是说说而已,也许到不了酒店,这些“文物”就会被扔掉。不过,这没有关系,此时愉悦、放飞的心情,总得有个什么东西来寄托,这石头、这渔网,不过是心情——呃,说得文绉绉点——投射的客体吧。得意忘形,得鱼忘筌,有这么个意思在,不就行了嘛。

  北团之名,得之于这里的鲍郎盐场。古时盐场,分场、团、灶三级,烧盐的盐户为“灶”,若干个灶成为一个团,团又组成了盐场。鲍郎盐场在唐时即已极盛,至清代光绪年间,鲍郎盐场有20个团,161个灶,年产食盐5万多担。这20个团根据方位划分为东南西北4个大团,鲍郎盐场走一圈,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团团转”。清人吴熙的《鸳鸯湖棹歌》云:“东团烟接北团青,蟹舍鳌房处处腥”,北团,是一个带着咸味的名字。

  然而,我们在大北山下吹着的海风,却没有了那种黏黏的、腥腥的味道。至于盐场,自然是早已没有了。1933年,胡蝶主演的电影《盐潮》曾在这里取景,可知当年这里还以盐业闻名,谁知不到一百年,这里就有海而无盐了。有人说,这是因为近年来海水逐渐变淡的缘故。而海水所以会变淡,是因为海岸线外移,境内的海水含盐成分淡化。江南山水温软婉约,真是名不虚传,连海水的口味也清淡起来了。

  海枯石烂,自然是遥不可及,但海水变淡,却用了不到一百年,简直可以用惊心动魄来形容。在时光的流逝中,还有什么是不变的呢?世界的变化,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快得多。海盐籍作家余华主演的一部电影,名字就叫《一直游到海水变蓝》。也许,再过一百年,这里的海水真的就变蓝了。

  观山则情满于山,观水则意溢于水,一片淡化中的海水,足于让人心旌摇荡、神思遐想。

  如果收起思古之幽情,那么,“大步山连小步尖,城寒校尉柳纤纤”(清·黄燮清诗,大步山即大北山),一片不那么咸的海,一座不那么大的山,一种恰到好处的美,显得很江南,也很小资,倒是挺适合现在都市人的休闲的。

  转过北团湾,就是丁山庙。这座始建于明嘉靖年间的小庙,开始祭祀的是人称“杨四将军”的潮神,后来又塑了秦始皇像,祀为土地神——让号称“天下一帝”的秦始皇来做北团的土地神,北团人可真够牛的。转过丁山庙,就是一片大水塘,顿感豁然开朗,水更是清得可以看见小鱼的肋骨。水塘边是一片绿莹莹的草地,堆满了雨后蘑菇似的帐篷,草地边的广告牌上写着四个大大的字:人间旷野。这里是一个露营基地,据说还是一个颇为热闹的网红打卡地。我们懒洋洋地从营地边走过,看到同样懒洋洋却又明媚开朗的年轻人们,坐着,躺着,喝着,打两个滚,踢几脚球,捉一回迷藏。我们半真半假地感慨道,年轻真是好啊。

  中年人也有中年人的玩法。我们坐在帐篷下,竹的椅子,竹的桌子,一人一杯咖啡,闲闲地聊天。咖啡是美式清咖,有点淡淡的苦味,回味却是醇香,跟中年人的心境倒是很搭。

  暮春的风,缓缓地吹来,有几分慵懒。“薰风四月树阴合,无事高眠昼漏长”,这样的天气,最是适合游手好闲。朝露营地看去,暖风吹起碎碎的草屑,在阳光下飞舞,偶或有几片落花飘过,轻快而优雅,像电影里的小家碧玉。东坡先生的“暖风不解留花住,片片着人无数”,说的就是这个样子吧。

  我们围坐着,漫无边际地聊着,聊文学,聊朋友,偶尔说上一个谑而不虐的小段子。露营基地的老板也来加入我们。这个年轻人是我以前的同事,几年前离职,在一个废弃的石矿边,与朋友搞了这个露营基地。做媒体出身的他,对现下年轻人的消费倾向把握得很准,这露营做得风生水起。这样的创业经历,于我们这些以阅读、写作为日常生活的作家来说,自然是听得津津有味。大家有点兴奋了,半开玩笑半当真地筹划起,初夏时节,来这里搞一个篝火诗会。

  有个词,叫“如坐春风”,是说跟品德高尚且有学识的人相处并受到熏陶,是一种极为惬意的感觉。然而,如坐春风,总究还是真正的“坐春风”来得更为舒畅。在一个无所事事的暮春午后,捧上一杯咖啡,看看远处的山、近处的水,看看落花,看看飞鸟,看看草地上斜躺着的年轻人和乱跑着的孩子,“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一时间便有点恍惚了。

  有句用滥了的话,“生活不只是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其实,所谓“心远地自偏”,“诗和远方”也不一定要刻意去找,或许在身边,就有属于自己的诗,属于自己的远方,就像,这暮春里的北团湾,以及北团湾畔春风里的一杯咖啡。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