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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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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志军《雪山大地》何以最高票获茅奖

日期: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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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0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许 颜

  

  8月11日,第十一届茅盾文学奖揭晓,5部作品获奖,分别为杨志军《雪山大地》、乔叶《宝水》、刘亮程《本巴》、孙甘露《千里江山图》、东西《回响》。

  得票数排在首位的是《雪山大地》,这是杨志军继畅销书《藏獒》之后的又一部力作。他将目光投注回青藏高原旷天大野,深情回望父亲母亲与几代草原建设者的艰辛探索足迹,书写高海拔地区的时代巨变与草原牧人的精神天路。

  杨志军自己说,这部作品表现的是父辈们、他这一代、他们的后代,三代人的故事。“他们在青藏高原所留下的足迹,他们的经历、爱情和喜怒哀乐,他们把自己的生命交给青藏高原以后,他们的生活状态和命运。归根到底,这部作品并不是为了表达一种观念,而是表达一种生活和历史的进程。”

  作为历史的亲历者,杨志军的书写惊人地真实。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的青海有一大批像他父亲母亲这样来自全国各地的建设者。

  写作需要仅属于作家自己的生活,也需要属于全人类的感情和思想。“我想表现的不仅仅是山乡巨变所带来的景观变化,不仅仅是他们的收入增加,也不仅仅是我们在辽阔的草原牧区建起了一座可以定居的城市,而是一种更为重要的心路变迁史。”

  人与自然、人与动物、生态与发展的主题也贯穿始终在作品中,并全景式地展现了藏族牧民传统社会形态和生活样貌的变迁。《雪山大地》的文字也非常抓人,有着浓郁的民族生活气息,牧民的大爱大善以及对雪山大地的信仰坚守自有一种震撼的力量。

  “我们展示人性的残酷并不是为了认同,而是为了丢弃;我们挖掘人性的美好却是为了让它永驻在‘人’的本色里,一路生花,璀璨到底。”

  杨志军生于青海长于青海,他曾以《藏獒》惊艳文坛,《藏獒》入围过第七届茅盾文学奖。藏獒依然作为牧民生活的重要成员穿行于《雪山大地》。

  本届茅盾文学奖评委黄发有(山东省作家协会主席、山东大学文学院教授)在评价这部作品时,提到《雪山大地》能获奖,是因为这部作品有非常鲜明的特点,在人物塑造、语言风格、情感表达等各方面都有其自身特征。“《雪山大地》写的是作者父母一代在草原上的奋斗历程,有作者个人深切的生命体验,作品非常打动人心。《雪山大地》的人物很丰满,比如对牧民部落头人角巴等人的描写让人印象深刻。”

  黄发有还认为《雪山大地》有自身的语言特色和独特写法,“有的类似主题的文学作品,往往在抒情上近乎滥情,缺乏克制,《雪山大地》的文字很克制,但又充满诗意。”从读者熟悉的《藏獒》《伏藏》《西藏的战争》到《环湖崩溃》《海昨天退去》《大悲原》再到《雪山大地》,杨志军的创作一直深扎在青藏高原,从未离开雪山大地上的万物生灵和时代变革之下普通牧民的生活变迁。一个作家一辈子去挖掘一片土地,这种作家并不多见,这恰好成就了杨志军作品独有的特色。

  

  《雪山大地》

  杨志军 著

  作家出版社

  

  长篇小说《雪山大地》的创作缘起

  

  ■杨志军

  

  杨志军

  

  是流淌的河让我们记住了他们的故事,那条河叫黄河。黄河从巴颜喀拉山出发,裹缠在雪山草原之间,虽然曲折无数,却不改一路向下的姿态。从那里走下来的是藏族人,他们从高海拔走向低海拔,而我的父辈却是一路向高海拔走。

  无论向下还是向上,都很难,没有前人修好或踏出的路,人们在大峡谷里仰望举向蓝天的高洁,在沼泽地里遥视推向无边的阔绿。终于有一天,其中的一个人找到了他的目的地,那是一顶迁徙途中的帐房,周围有牛羊,有藏獒,有一匹白马、一匹枣红马。帐房依傍着湖水,天空是瓦蓝的,湖水是湛蓝的。他学藏话,吃糌粑,跟着牛羊翻越缓缓起伏的草山,发现牧人的生活单纯而寂寞,他与牧人们成了朋友。两个月后蹲点结束,他留下自己家的地址,离开了那里。这样的生活持续了好多年,他住过的帐房在他的脑海里变成了星斗的分布,虽然稀疏,却熠亮无比——河源有多长,他到过的草原就有多广。

  终于有一天,其中的一个牧人按照仔细保存好的地址,来到了省城西宁他的家里。他的妻子是医生,牧人是来看病的。

  从此不止一个牧人,也不止一个牧人的妻子或孩子,来到他家,目的只有一个:看病。他们不睡床,不睡炕,就裹着皮袍躺在他家里的地上,一眠到天亮。他们带来了风干肉、糌粑、奶皮和蕨麻,说着“扎西德勒”,将这些礼物放在一九六〇年的冰锅冷灶上。他们抱起五岁的孩子,放进他们宽大的袍襟,抹一点酥油在孩子的额头上——这是祝福吉祥的意思,而孩子却毫不犹豫地将酥油抓下来,送进了嘴里,每回都这样。

  这孩子就是我。

  以后二十多年,年年都有牧人骑着马不远千里来到我家,仍然是为了看病。母亲只是个妇产科医生,治不了他们的包虫病、风湿病和因生活艰辛、高寒缺氧、食物单调而引起的各种疾病,但她会带他们去西宁最大的省人民医院,寻找相关的同事,请求他们给予治疗,每次都会恳切地说:“从那么远的牧区来,不容易,你给好好看看。”那些病有的治好了,有的没治好,留给我们许多庆幸和遗憾,久久地成为我们心中的光迹和擦痕,有的抹掉了,有的盖住了,朝前涌动的生活总会让过往变得越来越浅淡,让故人变得越来越遥远。

  渐渐地,他们不来了。我曾经想:难道是我们的接待不周伤害到了他们?或者是父亲的去世让他们觉得不便再来打搅?可我的母亲依然健在,并保留着一个医生的牵挂,常常会念叨:放到现在就好了,许多过去治不好的病能治好了。

  直到后来,我跟父亲一样,动不动要下乡去草原时,才明白我的猜测是不靠谱的。当医院和卫生所已经普及到每个县每个乡时,当大部分牧人的孩子因为接受过教育而有了工作能负担起家里人的健康时,当便利的交通包括迅速延伸而来的高速公路消解了草原的辽阔和遥远时,当商品经济的发达已经让许多牧人在城市有了安家落户的可能时,当年父亲的房东以及他们的子女还有什么必要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地来到省会,居住在我家,并拜托母亲寻求治疗呢?

  偶尔一个机会,母亲在超市的货架前看到一个曾经来过我家的牧人也在往购物车里挑选东西,这才意识到能够穿越时空的,并不仅仅是幻想。

  是的,发生变化的不光是生活,还有人和那些可以左右生活的观念和意识,还有我们赖以存在的雪山大地。我希望雪山大地的变化能成为更多人的体验,希望在我讲述父辈们和同辈们的故事时,能有共情者跟我一起歌哭而行,流连忘返,希望绿色之爱也是人心之爱,在广袤的河源厚土上,袒露一代比一代更葳蕤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