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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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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跨海之愿

日期:08-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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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记者 周伟达

  

  杭州湾上,长风浩荡,一道“虹”正在升起。

  “开钻!”8月10日10点08分,中铁大桥局通苏嘉甬高铁杭州湾大桥工程项目经理于政权一声令下,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北航道桥主塔墩首根钻孔桩开始施工,重型旋挖钻机的钻头探向海底。

  通苏嘉甬高铁浙江段关键控制性工程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继2022年11月30日开工建设、今年3月10日海上首桩开钻后,又迎来一标志性节点。大桥按无砟轨道设计,全长29.2公里,设计速度350公里/小时,是目前世界上在建长度最长、建设标准最高的高速铁路跨海大桥。

  未来,依靠这条跨海铁路,从嘉兴海盐出发,飞跃杭州湾,不到十分钟就能抵达宁波。

  “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建成后将创下多项世界纪录,在世界铁路桥梁工程建设领域都具有里程碑意义。”于政权说,大桥所在的通苏嘉甬高铁是国家“八纵八横”铁路网沿海通道的重要组成部分,全面贯通南通、苏州、嘉兴、宁波四座城市,将推动沿海通道形成全面开放新格局。

  通苏嘉甬高铁将与苏台高速、杭浦高速海盐联络线、沪苏嘉城际铁路、湖嘉申线二期、京杭运河二通道、嘉兴军民合用机场改扩建工程等汇聚成“公铁水空”联运枢纽,让嘉兴市域“半小时交通圈”、长三角“一小时交通圈”指日可待。嘉兴将建成长三角重要枢纽中心。

  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必将是“枢纽嘉”的一大名片。

  

  秦始皇没有实现的跨海之愿

  在嘉兴海盐,流传着这样一个故事。南宋常棠编纂的《澉水志》记载,海盐沿海一带有36条沙岸,还有9处滩涂、18处沙洲,一直延伸到黄盘山,风清月白时,还能听到对岸小贩的叫卖声。秦始皇当年准备修筑从海盐到对岸绍兴的跨海大桥,用于造桥的石柱还在秦驻山后。后来海道变迁,潮水冲刷海岸,沙岸只剩下1条,黄盘山原来与陆地相连,现在也在大海中间了,只有当年秦始皇想用来渡海的桥柱还在。

  秦始皇当年没有实现的跨海之愿,2008年随着杭州湾跨海大桥(注:公路桥)的通车已经圆梦。又过了十余年,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将成另一条卧波长虹,雄贯杭州湾南北两岸,加速往来。

  海盐人对铁路是满怀期待的。市民许社良在海盐拍了二十余年的海上日出,今年眼见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逐渐从岸边往海上走了,他也踏上了拍摄之路,既拍大桥,也拍建设大桥的工人们。

  以前海盐没有铁路,1970年左右,老许在海盐横港食品站工作,“我那年25岁,还有一个同事20岁出头,我们两个海盐人都没有乘过火车。有一天,我们走了两个小时到王店,花五角钱买了车票,乘火车到海宁硖石,然后下车,再花两个小时走回横港。来回走四个小时,就为了体验坐火车的感觉。”

  “如果有了火车,到北京也用不了这么长时间了,所以我很开心的。”老许他们的年代坐汽车也很困难,回家坐轮船要花去近一天时间,交通相当不方便。老许眼含着热泪,“我们的子孙后代从此告别了那个年代,也可以有火车坐了,那个时候我一定会很自豪,因为我记录了这个过程。下次看日出,这里会更美,火车从这里开过了。”

  老许的肺腑之言,正是几十万海盐人民的期盼与心声。

  跨海,我们来了

  一座跨海铁路桥的建设,离不开桥梁工人们的辛勤付出,他们朝夕奋斗,倒班交替,昼夜不息。他们是撑起“虹”的可爱又可敬的人。

  步入工程项目部,每三步便能在墙上看到一幅图,南京长江大桥、青藏铁路拉萨河大桥、厦门集美大桥、东海大桥、港珠澳大桥……这是中铁大桥局无数桥工们建桥铺路的赫赫明证,是墙上那句“永远的开路先锋”的生动写照。

  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技术负责人周恒是第一批抵达海盐的桥工,他是2022年11月25日来的,那时候海边还是原生态,“先到的负责铺摊子,场地平整、土地清表、材料准备、住宿建设,还有搭设栈桥、钻孔平台和搅拌站等,干了好几个月。”

  周恒是安徽安庆人,今年35岁,入行13年,已在浙江、福建、江苏、辽宁等地建过不少桥,他说已经习惯了“不是在江上,就是在海上”的生活。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规划工期要5年,是他经历过的单个工程工期最长、难度最大的,“就近举例,这次北航道桥主塔墩8号墩的首根钻孔桩,桩基直径2.5米,钻孔深度达151米。一方面因为高铁设计速度350公里/小时,对桩基承载力提出了高要求,另一方面杭州湾地质软弱层较多,必须要钻深一点。”

  “10日开钻,13日钻到底,还算顺利。钻得深,桩很容易发生倾斜,上面看上去是直的,下面是一节套一节,芯杆所受的扭矩越大,越容易变形。”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副总工魏迪关注着8号墩首根钻孔桩的情况,超过100米的钻孔桩,不确定性带来的风险让施工难度翻倍增长,垂直度的控制、泥浆的配比、混凝土的性能都会影响到整根桩的承桩质量。

  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副经理丁超来自山东日照,是箱梁预制的专家,曾参与中俄同江铁路界河桥、舟岱大桥、潍烟高铁等重大工程的箱梁预制工作,这些工程所用的箱梁数量和长度,至今他仍能脱口而出。

  目前,陆上箱梁预制工厂正在建设中,预计年底之前建成。“我们国家高铁建设中的预制箱梁以32米为主,最大跨度是40米,这次杭州湾跨海铁路桥要提升到80米,是全国乃至全世界跨度最长的。”为什么要这么长?丁超说,因为在海上施工作业,难度大,成本高,基本要靠大型船舶施工,预制箱梁越长,桥墩桩基础和数量也会减少,海上施工安全风险也会得到相应的控制。这就把压力给到了陆上的箱梁预制工厂,箱梁要在陆地预制后再运到海上架设,“这是很大的挑战,但是我们有信心也有能力保质保量把这个事情干好。”

  来自河南驻马店的戴安新今年45岁,又黑又瘦是他给人的第一印象。作为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作业队长,他带着20多个工人浇筑小型构件,每天八九个小时在室外暴晒。

  53岁的纪万江和戴安新有着同款的黝黑脸庞。这也是桥梁工人共有的鲜明特质,皮肤黝黑。

  纪万江是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工区副经理,江苏扬州人,脸庞上常带着笑,他在这个行业已经干了35年,参与建造的桥数十座,最艰苦的时光是当年去巴基斯坦援建造桥,“是2000年左右,那边气候环境非常炎热,桥是钢梁铆钉结构,插入铆钉时,整个钢梁有六七十度的高温,脚底因为滚烫要不停地换。”

  他的父亲也是桥梁工人,常年在外,每年顶多回家一次,回来话也不多。纪万江是母亲和奶奶带大的,年少时,心里希望的就是父亲在外注意安全,但是嘴上从来不说。如今,纪万江也到了当年父亲的年龄,儿子纪名成是西南政法大学法学硕士在读,最近特意来了一趟海盐,“儿子对我说,‘爸爸,你在工地要注意安全。’”这让纪万江的心里热乎乎的。

  一代桥工在老去,一代桥工在成长起来,95后、00后也加入造桥的事业中来了。

  “大学毕业实习那年,我体验过包括工厂工人、酒店服务员、写字楼职员等在内的很多岗位,最终我还是选择了与自身专业土木工程相关的工作。”湖北孝感的95后小伙子方轩念已参与过杭海城际铁路、舟岱大桥、湖杭铁路、潍烟高铁等工程,目前是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技术负责人,工作内容是工区技术管理、把控桥梁构配件质量等,“我是主动申请来这个项目的,这样一个世界级的项目,可能未来十几年都不一定能遇到,这对提升个人专业能力是很有帮助的。”

  方轩念期望自己能在这张世界级名片的打造过程中留下自己的小小印记,与他一样怀抱着年轻的能量与抱负的还有2000年出生的张后林,他是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工程师,“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注定创下许多世界纪录,对我来说能参与这个项目是很难得、很荣幸的机会。很多桥工说,这么大的项目并不多。但是我工作两年就遇到了,希望自己五年之后能够胜任工区总工。”

  张后林从事现场施工质量检查、工序验收、排工期、做台账等工作,他以钻孔灌注桩为例,“要打151米深,既是难点,也是亮点。刚开始的泥浆制配、开孔泥浆验收,到终孔验收,到钢筋笼的下放、二次清孔,再到二次清孔泥浆指标验收,到混凝土灌注,每道工序我们都要认真监督,一遍一遍检查,确保钻孔灌注桩在施工过程中有序顺利进行。”

  人生海海

  五年,一千多个日夜,必定要拥抱杭州湾这片水域、拥抱海盐这片大地,桥工们的生活与此地密切相关。

  22岁的糜浩是湖南湘西人,成为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技术员还不到两个月。长期生活在内陆的他,今年刚从中南林业科技大学土木工程专业毕业,就带着00后一代的阳光,带着对大海的向往来到了海盐,“你看我名字中的‘浩’字也带水,我就是奔着水来的。”

  工作之余,糜浩会关注潮水的涨落,他发现这里的水域含沙量比较多,涨潮也很有规律,最近一般是中午涨上来,傍晚又退潮,“我对大海充满敬畏之心,对这条跨海铁路桥也是。”

  同样对大海充满期待的还有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物资部工作人员殷菊平,“天天看大海,心情都舒畅。什么烦躁的心情碰到大海,一下子就开阔了。”

  她是工地上为数不多的女性,丈夫也是桥工,两人曾经长期两地分居,这几乎是大部分桥工家庭的缩影。直到多年前,殷菊平的儿子读大学了,她才来到大桥局工作,“我儿子、儿媳妇在苏州工作,我们老家在南通,这个项目对我们家意义很大,以后交通更方便了。”

  “这个海,我看得都烦死了。”周恒笑着唱起了反调,此前建设舟岱大桥时,很长一段时间早上6点多出工去海上,傍晚6点再被接回,“不过海盐的观海园我倒是抽空去过,这里的日出真的很美。”

  大部分桥工的家人都不在身边。魏迪的儿子今年5岁半,一直在河南安阳老家生活,他的母亲帮着带,“我每天都会和家里通电话,最近回去了一趟,趁着暑假把儿子接来,不过也待不了多久,过阵子他又要开学了。”魏迪的目光投向身畔,小小的孩童正在办公室一隅搭积木,房子、直升飞机、货车的模型已经搭建完毕,颇有“乃父之风”。

  丁超的办公室不大,烟灰缸里的几个烟蒂还泛着烟味,办公室后是简易的卧室,悬挂的衣服尚未晾干。今年,他也就过年回过一次家。说起工作,他也许能精确到每一个数据,但对家人,他一直都来不及说得更多。

  戴安新每个月都会将大部分工资打回家,自己只留一小部分,两个孩子都在老家河南驻马店,女儿在读高中,儿子在读初中,“我开销不大,吃住都在工地,只要定期去大润发买点日常生活用品就行了。”

  大胆地往前走吧

  一桥飞架南北,有赖各方鼎力推进。

  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是通苏嘉甬高铁的一段,不禁令人忆起苏嘉铁路。早在1895年7月,两江总督张之洞在筹划江南地区铁路中就提出,“由上海造铁路以通苏州,而至江宁,旁通杭州,此路最有利于商。”12月,他又一次指出,“自镇至宁,自苏至杭两路,或官办或商办。”

  “旁通杭州”“自苏至杭”,这就成为建设苏嘉铁路的缘起。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苏嘉铁路终于在1935年2月开工,1936年7月正式通车,无奈战争的硝烟波及,1945年1月被日寇拆除,存世不过八九年光阴。如今通苏嘉甬高铁再启新程,当年遗憾,终于补缺,并将以更惊艳的面貌示人。

  嘉兴市发改委党组成员、副主任、市铁路与轨道交通建设指挥部专职副指挥长罗永联说:“新建的通苏嘉甬高铁,将沿着杭州湾北岸接线进入嘉兴境内,与沪杭高铁在嘉兴南站汇集,嘉兴南站将成为铁路枢纽站,形成联系沪杭、通达苏甬的格局,有助于嘉兴打造长三角城市群重要中心城市,更好地融入长三角一体化发展大局。”

  十五年前,杭州湾跨海大桥通车,昔日荒芜的滩涂成了千亿产业黄金海岸,给海盐带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随着通苏嘉甬高铁建设,海盐将进一步重塑交通区位新优势,形成区域发展新动能。

  “海盐县委、县政府秉承‘大干交通,干大交通’理念,成立铁路与轨道交通建设指挥部,就是为了更好发挥统筹协调作用,解决项目推进中遇到的各种难题,确保项目顺利进行。”海盐县委常委、常务副县长、县铁路与轨道交通建设指挥部总指挥长李超说,通苏嘉甬高铁(海盐段)是海盐历史上投资最大的交通项目,建成后将实现海盐的“高铁梦”,“沪杭苏甬”一小时交通圈再提速,海盐至宁波、苏州半小时通达,海盐将真正实现从“大桥时代”全面迈向“高铁时代”。

  “我们国家为啥能够用几十年的时间赶上欧美国家?这背后一定少不了每个行业无数劳动者默默无闻的付出。”中铁大桥局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项目部一分部项目书记辛海蛟说,面对极具挑战的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海上施工要与台风争速度,与潮汐争分秒,“我们全力以赴,为嘉兴海盐建起一座发展之桥,也为国家再添一座里程碑式的工程。”

  造桥,辛苦吗?

  “不必说苦,没有一个岗位不辛苦,边防官兵、医生、老师……哪个岗位容易?人的价值取决于对社会作出什么样的贡献。”23岁的张后林用自己的一段回忆作展望,有一次他去杭州,出租车行驶在他曾经参与建设的高架桥上,司机问他是从事什么行业的,他答:做工程的,这座桥就是我造的——

  我总想象着,几年以后,我带着家人、朋友坐高铁。高铁驶过杭州湾跨海铁路大桥,我会自信地对他们讲,这座桥梁是我参与建设的,我知道这里面有多少钢筋,桥墩、承台用了多少混凝土,你们大胆地往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