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 蕾
近期,“盛世修典——‘中国历代绘画大系’成果展·嘉兴特展:古代人物画与服饰生活”揭幕,特展揭幕前夕,“中国历代绘画大系”(以下简称“大系”)《明画全集·嘉兴卷》(两册)由浙江大学出版社出版。
浙江大学“大系”团队不遗余力地挖掘、研究、整理,“嘉兴卷”囊括十数位嘉兴籍或流寓嘉兴的明代中晚期重要画家作品。图版来源涵盖海内外37家文博机构,包括大都会博物馆等12家海外名馆,国内也较此前的同类图集更为广泛,达25家机构。“嘉兴卷”收录作品范围之广,图像质量之高,前所未有,为今后嘉兴地区书画艺术研究开阔了视野、提升了格局,或许,更丰富的研究成果及随之而来的成果转化,将在不久的将来成为可能。
在“大系”已出版的各卷中,“嘉兴卷”是迄今为止首次用地名来命名的。于是乎,以项元汴为开山鼻祖的“嘉兴画派”,走到聚光灯下。
“嘉兴派”或“嘉兴画派”,带有鲜明的地域特色,从提出至今,已近百年。潘天寿曾在初稿于1926年的《中国绘画史》中,概括项元汴绘画艺术的特点及其对地方绘事的贡献:
收藏之博,古今无两,山水宗黄子久、倪云林,而雅近文、唐。入清,其孙徽谟、圣谟、曾孙奎等继之,直可与休承父子抗席,其笔墨之高简,几欲上逼元人,而开嘉兴一派,亦吴门之支流也。
1935年,《美术生活》第1期刊发陈小蝶《明清五百年画派概论》,特别提到自项元汴、项圣谟、项奎以来,“项氏三世,谓为嘉兴一派之首,谁曰不宜”,实际上这是曾祖与其孙和玄孙。
但将“嘉兴画派”真正作为地方画种来研究,则要晚得多。1989年,嘉兴艺苑先贤沈侗廔(1919-1989)在《朵云》杂志首发《“嘉兴画派”论略》,在他看来,“嘉兴派”在明清以来诸多画派中,虽并不是具有很高声望的大画派,但在江南绘画流派发展中,由于地域方位在杭州的“浙派”与苏州的“吴门”之间,时间又在“金陵”“娄东”“虞山”“徽派”之先,所以无论在地理上、历史上、笔墨意境上都成了一条继往开来、沟通各派的桥梁。
晚明艺坛领袖、松江人董其昌,年轻时常到访嘉兴。他曾是“嘉兴派”之首、一代鉴藏大家项元汴的座上客。他曾感叹“比游嘉兴,得尽睹项子京家藏真迹”“四十年前,嘉禾项子京家藏名画,余尝索观殆尽”。可见,除了受“吴门派”滋养之外,以董其昌为首的晚明重要绘画流派“松江派”,得之于“嘉兴派”的熏陶自不待言。
由于年代久远,历经动荡,元代及以前的中国古代绘画,存世数量有限,因此“大系”系列图书的元代及以前卷本,多以现今馆藏为依据,对作品进行排序汇编。而明清,较之前代,更多人参与到艺术作品的收藏、保护、流通中,作为艺术史主体的艺术家个人作品存世量愈加丰富,因此《明画全集》已出各卷,如沈周、文徵明等“明四家”,均按照画家编目。
E·H·贡布里希曾在名著《艺术的故事》导言中开宗明义:“实际上没有艺术这种东西,只有艺术家而已。”艺术家在艺术史书写、艺术风格的发展传承中,占据核心作用。而以地域为标志的“嘉兴卷”的出现,显然是对以艺术家为中心的艺术史书写、编撰模式的有益尝试与补充。
回顾中国绘画史,不乏有关中古时期嘉兴籍画家、画论家创作活动的记录,如唐代顾况曾写下《画评》,陆晃曾任南唐画院待诏,五代入宋的唐希雅有“江南绝笔”之声誉,其《古木锦鸠图》仍保存在台北故宫博物院中,至南宋,岳珂、赵孟坚等人的收藏和创作活动,代表当时的一流水准。即便到了元代,嘉兴贡献了“元四家”之一的吴镇以及以“解锁皴”著名的盛懋,但相较近邻湖州,艺术家、鉴藏家仍然只是零星出现的个别现象。但到明代中晚期,嘉兴艺术家、艺术活动不再是一枝独秀,地方性的艺术创作、鉴藏群体应运而生。
艺术史家尹吉男认为,在明代能够被称得上鉴藏家的人是不多的,主要集中于明代的苏州府、松江府和嘉兴府这三个彼此邻接的区域。三地之中,嘉兴又是鉴藏家更为密集的地区。在艺术史和鉴藏史上均发挥重要作用的项元汴、李日华、郁逢庆等都是嘉兴人,汪砢玉虽为徽州人,实际长期寄寓嘉兴。他们通过书画藏品的流通、书画技艺的切磋,与周边地区的鉴藏家群体不同程度地联系在一起。他进而认为,这是一个文化权力密集的地区。项元汴的天籁阁,这座书画藏品堪比半个故宫的藏宝之阁,如同当时的私家美术馆,吸引着海内风雅之士,俨然身处“文化权力”的中心,不仅滋养嘉禾一地的书画人才,更是辐射至周边的苏州、松江等地,绘就书画史和鉴藏史上浓墨重彩的篇章。
在艺术史上,不论中西,都曾涌现过名目纷繁、风格各异的艺术流派。不过较之西方画史上如“印象派”“野兽派”“立体派”等自觉形成的画派,中国画史上的流派,似乎都是后人归纳总结的产物。在中国画史论上,明代以前,未见“画派”一说。目前看来,该词最早见于董其昌的文集。对于“画派”理论上的系统阐述和归纳概括主要是进入二十世纪之后。薛永年总结中国画史中画派的两种含义,一是“历时性的画家传派”,多指唐、五代、宋、元的画家传派,二是“共时性的地方画派”,从明代开始形成,入清达于极盛。沈侗廔始于晚明项元汴而终于晚清“海派”的“嘉兴画派”主张,应属后者。“嘉兴卷”中收录的以项元汴、项圣谟为代表的十数人的作品,既体现了嘉兴画坛正脉,又是从“吴门画派”到“松江画派”次第传承过程中的时代剪影。到清代同光年间,“嘉兴画派”对“海上画派”亦产生了一定影响。彼时,大批嘉兴画家客居东南第一大商埠上海,融入声誉日隆的“海派”大潮,地方画派自此日趋衰落。其实,种种问题,追根溯源,恐怕是要回归到明代初创期“嘉兴画派”的诸位艺术家身上。
元 吴镇《中山图》(局部)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南宋 赵孟坚 《岁寒三友图》现藏台北故宫博物院
元 盛懋 《山居纳凉图》(局部)现藏纳尔逊—阿特金斯艺术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