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永军
黄昏，暑气消歇，我跟随一片流云，跨过了桥，走向了河西岸的田野。几只白鹭停踞在田埂上，搔首弄姿，整理羽翼，见有人靠近，噗一声飞起，往河对岸飞去了。
空旷的田野里，少有人影，前些日子撒下的谷种已经萌芽，一片脆嫩的绿意在田野里铺展开来。
这时我闻到空气里淡淡的粪味，有人站在田野中央的土墩上，用粪勺浇肥。燥热晚风里，我看清了是她在劳作。那个突兀在田野上的土墩有一分多地，土墩四壁长满的杂草枯黄，而上面一片蓊郁。
四年前，整个夏家湾搬迁，社民们迁往河东岸新农村小区，田野连同蚕桑地、自留地全部流转出去，供安徽来的农业种植大户承包耕作。社民们有一段时间没有划分到自留地，只得在小区边上的旮旯地里，见缝插针地种一些蔬菜。敏芬时常跨过河，在过去自家田地里，那个有些年份的土墩上种上果蔬。
有一次，我沿着田埂，从土墩边走过，身后有声音传来，是敏芬站在土墩上叫唤。我四周张望了一下，没有他人，才确定她是在叫我。
敏芬十多年前嫁入夏家湾，我都没有和她搭讪过，在机耕路上碰见时，她时常扛着铁铲，或者背着草篰，裤管卷过膝盖，我顶多朝她莞尔一笑，立马收回目光。我是不敢多瞧她。她瘦削身材，脸上长满雀斑，扎着马尾辫，嘴唇外翻，真瞧不出标致。
她当初嫁给这里的雪军哥，若不是他出了意外，动了开颅手术，智力变得低下，俊朗健硕的他，也不会娶了她。
我很长时间里感叹世事无常，他那么能说会道，从小就会撒网捕鱼，又会布黄鳝笼，年纪轻轻就出去闯荡。敏芬走入了他的家，能照顾他，家中里里外外收拾得妥帖，又进服装厂挣钱，家境很快就上来了。
我经常看到夫妻二人一起下地。秋收好的田地里，敏芬用钎钻出洞，雪军蹬着种上油菜。敏芬拖着劳动车从村里化肥站运回化肥，雪军在后面帮忙推，两人脸上洋溢着的笑容出奇一致。日子一天天过去，雪军哥曾经的模样渐渐模糊了，眼前木讷呆滞的他，仿佛才是本来的他。
我在田埂上思索着，敏芬就在这时候朝我叫唤着。田野里的微风吹起了她额前的发丝，她说过来吃瓜，可甜哩。
我局促着，忙说不——不用客气的，你自己吃好哩。
她说你过来挑几个吧。
说完，她背起草篰，走下土墩，朝我走过来。
我看见草篰里放着几个雪团瓜、甜瓜、草瓜，篰底用青草垫着。
她说你别瞧瓜长得丑，可甜着哩。
说完，她将瓜往袖子上一擦，啃了起来。
我拿瓜去水沟里一洗，也啃了起来，甜甜的瓜瓤，瞬间激发了味蕾。
很长时间里，我一直回味着她的话：你别瞧瓜长得丑，可甜着哩。
往后，我从田野里走过，时常往那个高耸的土墩多瞧几眼，那个长势丰茂的土墩，像一个孤岛，悬在一片浩瀚的绿海里，仿佛是她在辗转生活里停踞的港湾。我好几次走上那个土墩，那片分割成块的地上，恰到好处地种满了玉米、茄子、长豇豆、南瓜、草瓜。
夕阳沉沉，最后一抹余晖用尽全力，将田野涂染得翠翠红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