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
母亲从北窗看到绿地里有穿红马甲的工人在薅野草,她三步并做两步小跑出去。绿地里经常有人除野草,而野草也似乎永远除不完。人们习惯整齐划一,喜欢秩序井然,但对于大自然中的野草而言,存在即合理。有泥土,必定会有野草。我喜欢野草,一切按本性恣意生长。
母亲早在散步时就踩好了点。她发现绿地的某个区域长了好几棵蓬蒿草,每天经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它们的长势。她要抢在它们被当成无用之物除掉之前,将其请回家。这不,母亲像抱了宝贝似的抱回一束蓬松松的草。
“蒿,草之高者也。”蓬蒿草植株挺拔,生羽状叶片,有异香。七八月开黄花,结实大如麻子。它的名字丰富多彩,臭蒿、香蒿、青蒿、黄蒿、黄花蒿。其实,香和臭只在一念之间。人们依据不同的感受,给它不同的名字。名字是虚的,不分好坏。
端午时节,洛西村里人家门头上都挂一束蓬松松的夏草。这夏草是指菖蒲、艾草和蓬蒿。山谷川泽,机埠田埂,乡野里到处长满了狂浪的野草。女人们只消在房前屋后随意一个转身,就能轻轻松松将这三样野草请回家。清洗之后,用红布条扎成葳蕤蓬勃的一束,挂在门楣上,清气朗朗,异香扑鼻,驱虫杀毒。
母亲说,以前随处可见的蓬蒿草啊艾草啊菖蒲啊基本绝迹,这几棵正好请到乡下去。蓬蒿草在母亲心里是个宝。
从前,村里二毛他爹说,蓬蒿草是仙草。村里人都知道二毛他爹识文断字,家里藏了一部“仙书”,跟武林秘籍一样,独家拥有,从不外借。后来,我才知道那仙书叫《本草纲目》。盛夏正值村里的“双抢”,村民们在烈日炙烤下劳作,常常有人中暑晕厥。这时,二毛他爹让人拈几片蓬蒿叶泡水,给中暑的人喝。果然,那人片刻就缓过劲来了。村人们都说:“哎哎,桥头赤脚医生好退休了,还不如让二毛爹去当!”
两千多年前,“呦呦鹿鸣,食野之蒿。”一群鹿儿呦呦鸣叫,在原野上悠然自得地吃着蓬蒿草。原来,冥冥之中,蓬蒿草一直在等待一位有缘人,共赴一场旷世之约。这个人就是获得诺贝尔医学奖的屠呦呦。她的灵感来自东晋葛洪《肘后备急方》中关于青蒿“绞汁”用药的启发——“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最终,她从中成功发现了青蒿素。
“你闻闻看。”母亲把蓬蒿草凑到我鼻子跟前。我深嗅一口,还是记忆深处的香味,有点清冷,又有点奇异。那香气丝丝缕缕、兜兜转转,仿若一条曲折幽深的小径,一路带来不同的嗅觉感受。
“我辈岂是蓬蒿人,仰天大笑出门去。”脑海中闪出李白的诗句。李白仰面朝天纵声大笑着走出门去,高声说:“哼,我怎么会是一个长期身处草野的人?”此处的“蓬蒿人”是指“草民”“布衣”。李白才华横溢,胸怀大志,不甘做草民,自然可以理解。可是,放眼望去,在历史河流中那些闪闪发光的伟人,也缺不了千千万万蓬蒿人默默的映衬啊。
都往人海去,而我在乡野。感怀千年蓬蒿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