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利芳
从独库南线走,一路的震撼。与雪山无关,与高冷无关,只是有说不出的万古寂寥。
似乎是一个与肉体毫无关系的地方。
不必有万物生长,不需要七情六欲,甚至连温柔怜悯也属多余。上古蛮荒时代,或是星际旅行到达的某个无边界的所在,大概就包含着这种样子吧。
进入新疆库车大峡谷,天山深处的秘密突如其来地汹涌而来。从江南来的女子直面粗砺,没有一点过渡,主打的赭石色展出神奇皱褶,连荒野都不敢来分享这群石头的骄傲。
走过四季,我们感慨于自然的花开花谢,心情起伏于潮起潮落,均基于人世间的春夏秋冬。每每经过草木繁复的大山,涧户寂无人,却无荒凉之感,不止是绿色蔓延,有生命在纷纷开且落。连云舒云卷也是有情的,峰谷和雨对斜阳,那样的山属于人间。所以在赶路人眼前出现这样的情景——夜长路远山复山,还可以想到床头锦衾斑复斑,架上朱衣殷复殷。而天山深处的大峡谷,不容相思。
天地无情,只剩酷。
山体冷峻严酷的质地,向上高耸或向前延展,线条,唯有线条生存。
眼前的赭红或土黄不由分说地夺走了想象,两边巨大的山崖留出的大地缝隙,有凛风穿行而过,若遇雨则有大水冲刷,经过无数搓揉的沙粒匍匐在我们脚下,被命运教训得面目全非,走在大峡谷里,我说不出一个形容词。
沿峡谷向前行,游客不少。不时有网红在直播,爬上爬下地忙;有骆驼载着小孩大人走过,更多的人在拍照留念,记录当下。面对大峡谷无边的沉默,人的热闹显得短暂而肤浅。倒是有几个年轻人在一块大石头上用小石子垒起的玛尼堆,还带着些致敬的味道,至于垒向虚空,还是祈祷,不好说。我清楚一个道理:有些事若不知向谁说,不如不说。用几块石头折叠起心事,是古法。
在巨大的山体里行走,头顶仅露出一线天,真是令人心生恍惚的镜面。若倒过来,也可以说是两爿山硬生生地把天撕裂开了缝。我悬浮于这个世界,无边无际的荒原,时空刹那的停滞令人心悸,一个人走在这样硬邦邦的雄伟壮阔里,无法计算的沉郁在心头盘旋,这是横亘大地2500公里的天山被冠上“天”的意味吗?与天接近,与天抗衡,与天并存。
我突然相信,当某个时空的飘浮足够留存在我们的记忆里,那肯定与孤独有关,也与强大的心灵相连。
转几个弯抬头,又只见层层叠叠的岩石,遮天蔽日的山崖成了绝对主角,天光顽强地映照在岩壁上,硬性分出明暗层次,在上苍所造之境,所有的诗词都显得矫情。倒是李白那一句“噫吁嚱,危乎高哉”,还有点真性情。此地有长风,如剑如戟,也如佛山无影脚,那种力量,想夹带着一切内容,从弯曲的夹缝里夺路而走。
旅行,穿越,当一身闷出的汗遭遇这样的风,是极度危险的,让人汗毛直竖,仿佛得知了某种秘密,说也说不得,忘也无法忘,只好怀着这份秘密继续前行。
也许,这就是来过的人,说起大峡谷都会展露出神秘微笑的缘故吧。
(作者系机关工作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