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燕
那日，我在澉湖琴洲值守，南北湖游客甚众，洲外人来车往，我仿若独处幽篁。望湖对岸，阳光下山峰墨绿，水中倒影叠翠。忽然起意，要去山中打泉水泡茶。取水次之，只是思念幽泉。因为此刻，山中清泉与我无异，于假日过于炽烈的气氛中，避世而处。
水源在南木山，从思顾岭沿蜿蜒山路上行，沿途多处茶园。本地盛产绿茶，过了谷雨，茶事已歇，茶园里空空荡荡，而茶枝生发得极茂盛。好友善做红茶，曾向其学得一二，此时茶芽肥厚，做红茶正当时节。打好水，便生出了去采茶的念头，正好车里有手提袋，适合装茶叶。山上有执勤人巡山，采私茶不被允许，而我，玩票性质的模样。所以，索性扬了扬手提袋，笑着对坐在路边、身穿迷彩服的巡山人说，去采点茶叶玩玩。他们好心指点我说，去高阳山上。
阳光已有点灼人，但那条乱石铺成的小路，掩在竹树的浓荫中，古老、寂静、幽深，走得舒服。一路上三三两两的游客，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我也是。
前面开阔处，大片茶园，可是秃秃的，已被剪了枝，更远处的那一片，却还茂盛。走近一看，好多芽头，似扑棱着翅膀的小雀，这翅膀，斜阳下透着亮，脉络清晰，或色青如碧玉，或色红如琥珀，风来，在枝头群舞，似啾啾有声。我挥舞两只笨笨的手，横冲直撞去捉小雀，噗噗噗，声声悦耳，叶柄的断折处，清香四溅，似小姑娘放野了自己，飞快地跑到风里去了。
有人在拔野笋，有人坐在小道上的浓荫里剥笋壳，说今年没有往年多，语气里却仍有收获的喜悦。有姑娘在摆造型拍照，扬起手臂作欲飞状，一定是看明白了茶芽的暗示。有父亲在招呼妻女下山，声音在茶畦上发散，特别干净，仿佛被风滤过一样。
换茶垄，往坡上走，转过身，愣住了，眼前一览无余，正对着钱塘江，层层绿色流淌下去，流入浩渺。在高处俯看，江面宏阔安静，江岸线条柔和写意，近侧一个绿色小岛，似被江水小心怀抱着的蓊郁盆景。那风应该是从江上来吧，格外猛烈，是飒飒松风、潇潇竹风，以及各种树木、灌木高低呼应的嗦嗦合风声，一阵阵，放荡而来，回旋而去，沿途掠了黄沙坞的橘花香，络石花、女贞花、樟花等不同层次的药香，这风里微微的香气，是各种植物交流探讨后的信息发布，有一致认可后的和谐。
山下的江水，从新安江、富春江而来，水的奔涌带动气息，上游的森罗万象，都顺江而来。新安江十里画廊交织的水墨和粉彩，徽州文化赋予它深邃与广博。富春江温润委婉，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在那里自然铺展，山水相望，年深日久，生出了疏阔、写意的气候。沿江的山里，那散落着的茶园，因文化而润泽了茶心。一朵茶花开了，或一个新芽冒出了头，江上吹来的风便四处散布信息，这边的茶树，因缘会心，吐出洁白的幽香，或亮出珍藏着的旗枪。如此渺远幽微的气息呼应，有如通信，茶树质地因此提升。
这里又是江与海的交接处，水汽自东海乃至太平洋来，这些水汽先亲近了山下的橘子树，山坡上的松树、毛竹等，与他们交头接耳，再来与茶树们耳鬓厮磨。如此直面大海的呼唤，茶树们必然会升起宏阔气象，吐露的茶芽里，既有本土风物百转千回的滋养，又有对遥远他乡的悠然神往，他日成茶，质地亦会向着澄亮、透彻而去。
如此的采摘，茶思悠悠，一时有山中日月深长的幻觉，以及与此际境地融为一体的安心与静定。有一缕阳光，从西边一棵香樟树的枝杈间探过来，点在我的脑门上，如梦初醒。抬头看，日已将沉，边上杂树巨大的影子笼了过来，百鸟将归巢，啾啾喳喳相互呼唤，风也收敛了性子，温顺起来。我掂了掂快装满茶芽的袋子，望一眼山下波澜不惊的钱塘江，起意回撤。那条小路更幽深了，遇到一位年轻人，边看手机，边慢慢走来，问他去哪里，他说去山顶看夕阳，现在过去差不多。
那你怎么下去？夕阳落下天就要黑了，你哪里人？我有点婆妈了。
没事，我是海盐本地人，常来，熟得很。
一时很想跟去看夕阳，想以茶树的身份去感受夕阳，念头一起便又落下，迈大步下行，巡山人只剩一位了，停住，问他：“还没收工吗？”
“晚上值勤，不回去了。”
“一个人不害怕吗？”
他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有什么好怕的。”
一想，确实没有什么好怕的，天地之间，万物同类，人除了聪明，与一棵茶树、一只小鸟或者一块石头相比，不见得更有智慧。
（作者系古琴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