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8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老房东的阳台

日期:08-11
字号:
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姚孝平

  

  我在义乌工作时,和几个同事租住在一个六楼的顶棚。房东是对八十来岁的老夫妻,我们喊房东“爷爷奶奶”,爷爷瘦小,奶奶肥壮,奶奶叫“小兰”,爷爷是“福根”。

  窗外是个不大的阳台,东侧搭着鸡棚,养着两只母鸡,西面是个花坛,种满青菜茄子番茄,外沿铺着两排葱蒜,中间堆些柴和杂物。

  每天早上,爷爷来到阳台,在煤炉旁劈柴,“咳咳咳”,不一会煤炉升起了烟。接着,奶奶拎把洒水壶,给蔬菜浇水,往鸡棚撒几把米,“咯咯”喊几声。忙好一阵,老两口坐在小凳上说会话。奶奶想在花坛种芹菜,爷爷说芹菜太细密,长了草很难锄,不如种点土豆。奶奶说,也好,土豆我也爱吃。看到蔬菜被浇得湿漉漉的,阳光一照,闪着光亮,奶奶就笑。夕阳照到鸡棚上,两只母鸡“咯咯”叫,奶奶念叨:“该下蛋了,稻子熟了。”

  奶奶话多,有时竟和蔬菜说话,嘀嘀咕咕半天,手上粘满干了的泥。

  有一阵,我们和房东关系闹僵了。房东每天来阳台太早,叮叮咚咚的,影响我们睡觉。性格直爽的小丹朝奶奶发脾气:“房子租给我们了,就不要天天上来,一些破菜天天弄!”奶奶气得急喘气,朝小丹吼,拿着铲子使劲往地上敲,声嘶力竭,眼睛含着泪花。

  结果,好几天早上听不见熟悉又沉重的脚步声。我早上起来,走到阳台上,那些碧绿的蔬菜仿佛有些蔫,发出低沉的叹息。“菜是无辜的。”我这样想,便在上班前几分钟匆匆给花坛洒些水,胡乱往鸡棚扔几把米。几天过后,奶奶笑眯眯走进房间,朝我说:“小姚,是你浇的水吧?以后要吃青菜自己拔,我们吃不光。”

  青菜肥白,番茄圆润,口感也好。茄子像弯刀一样挂下来了,奶奶握了一手,递给我:“小姚,拿去炒下吃,多放点油。”

  矛盾很快化解。我和小刚有时帮爷爷锄草。小丹低头看大蒜,“咯咯”一笑。奶奶隔着窗,笑着喊:“小姚,抬下缸。”

  夏日夕阳下,夫妻俩端着饭碗,倚墙而坐,看着那些菜。微风吹来,奶奶对我们说:“我家以前是种菜卖菜的,父母下午去田里摘菜,第二天早上摆摊卖。洋芋毛芋青菜,什么都卖。我那时小,也跟着父母到田里帮忙,弄得满身是泥。家里还养了十几只鸡,我撒一把谷,它们就跟着我。”

  奶奶一只手指向花坛:“花坛的土,是福根从我娘家的地里挖起来,用自行车驮来,两个人慢慢抬上来。年纪大了,吃不了许多菜,就是总想起家里的地,想起我娘。两个儿子都在省城做生意,忙,一年来不了几趟。乡下房子又拆迁了,住六楼很闷。我把顶棚租出去,儿子们责怪我,说你们又不缺那点钱。我说,租的都是大学生,都很好,帮我们浇水搬东西,陪我们聊天。我和福根都喜欢热闹。”

  我们坐着安静听完,碗里的饭都凉了。我转眼,看见阿福眼眶有些湿润,他家就是卖菜为生的。奶奶站起来,望向西北,娘家的方位,两片油光肥厚的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微风泛起,花坛里的蔬菜跟着摇动,抖落着城市天空的尘土。奶奶弯腰,两枚鸡蛋安稳躺在她手心。爷爷一手将碗接过,一手搀着奶奶,低着头,颤颤巍巍走了下去。

  城市的夜空稀疏,星星闪着微光,照亮了阳台,花坛里的菜和鸡棚里的鸡安静睡去。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