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修言
“夜快边”在桐乡话里的读音大概是“yà kuá bie”,它是指白天与夜晚交接的那个“边”,快要到那个边上的时候,天将黑未黑。结束了白天要做的事情,夜晚也还没有完全到来,还可以等一等,似乎是生活给予人们喘息的时间。
“夜快边”是一天当中拍照最好的时间。早晨睡眼昏沉,不一定起得来;中午太阳太热烈,容易过度曝光。傍晚的夕阳是最柔和的,天空变换有一千种颜色,也有月亮和星星早早地来上班。在乡村开阔的田野上,你可以看见太阳是怎么落下去,可以看见从地平线晕染上去的种种颜色,可以看见天光渐渐暗淡下来,事物慢慢变得模糊。这是一天当中最浪漫的时刻,是全宇宙的能量汇聚成的颜色。
“夜快边”是一家人坐在一张饭桌上的时刻。下午的牌局在恋恋不舍中散场,晚上的牌局尚未开始;上班的人下班,上学的人放学。这时,带着三种逻辑思维体系的三代人要坐在一张饭桌上吃饭,其实哪怕是同一代人,也有每个人自己的世界。人与人之间就是这样子的,但是血缘这件事的奇妙之处就在于,我们在一张桌子上吃饭是从出生开始就决定的,并不是由我们选择的。我们试图用尽所有的生活经验和同理心去走进对方的世界,这也是命中注定的。
“夜快边”是一群人举办宴席的时候。“娶妇以昏时,妇人阴也,故曰婚。从女从昏,昏亦声。”“婚礼”的“婚”本身就与“黄昏”这个时间节点有关。最近回老家喝喜酒,忽然发现自己原来已经那么久没有参加婚礼了。这个婚礼和我印象中的很不一样,场地换成了文化礼堂,仪式也由传统的转向现代的。或许这些程式本身有自己流行的规律,而我有点手足无措。上梁酒是另外一种重要的仪式,老人们视作生活中的大事。大家拆迁盖新房后,举办得比较频繁。我是错过了自己家的上梁酒的,过年的时候去亲戚家喝上梁酒。那也是一个“夜快边”,空气中飘着羊肉的香气,天边的太阳又大又圆,肉眼可见地落下去,这是一天中你少数可以正视它的时间。
今年的新国辩我其实没有听很多,中山大学打暨南大学那场“‘附近的消失’是/不是社会进步的体现”给我留下的印象蛮深的。虽然我没有在这条路上走很远,但是也感激辩论给了我一种思考这个世界的方式。
在爷爷奶奶那一代人那里,邻居是被认作自己家人的,意思是逢年过节、婚丧嫁娶都要出钱出力。宴席是他们的生活仪式感的最直观体现,邻居家的场地都被借用过来,邻居家的人也要做相帮,专指帮忙看管炉灶、端菜等等的一帮人。
而现在的我们,身边许多具体的人被网络、软件等等取代。桥下修自行车的老头多年以后还会认出我爸是当初那个少年,而今天的我或许不会认识菜市场的叔叔阿姨。只有那些橙色的绿色的软件和小程序,手机上点两下,等待外卖小哥把瓜果蔬菜送到家门口,我们甚至都不用见面,心照不宣地在大数据的监控下点好评。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再那么紧密,人与环境之间的关系也发生了变化,时间超越了空间。
《乡土中国》中的“差序格局”或许只有放到了真实的生命体验中,我才开始真正理解这个概念。之前和朋友聊到这个话题,她反驳我,“没有啊,我们邻居关系就特别要好。”包括之前疫情下邻里间的互帮互助,我们好像也可以举出很多“反消失”的例子。“附近到底有没有消失?”或许也是一个值得探讨的问题,但是个人觉得这个“消失”的趋势是可以承认的。
我开始期待“夜快边”了,这是一天中我最喜欢的时刻。我可以打车二十分钟,去看一片花海。就算夜晚真的到来了也不要紧,可以去城市另一边的夜市吃吃喝喝。在当下的焦虑和困境中,我始终认为有很多这样的事情,它们也很重要,也值得我花时间。在远方之前,还有一个附近也是人间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