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紫颖
火烧云瑰丽地燃烧着半边天,像是梵高于画布上随性涂抹几笔,浅浅勾勒出诗画的幻境。
我和袅袅并肩走在乡间小道上。我捻着手中的狗尾巴草,嘴里嘀嘀咕咕地哼着乱编乱造的歌谣;袅袅安静地低头行走着,头上别着一朵紫色的牵牛花。她纤细的发丝在黄昏的涌动里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路过的农夫一边赶着水牛,一边笑呵呵地冲我们打招呼。
水牛的哞哞声在距离的拉长中逐渐变得模糊,袅袅如同杨柳般的身姿在夕阳映照下显得格外美好。我和她走到了岔路口,彼此道别后便转身向家中走去。
母亲照常摆好了碗筷,饭桌上端放着两三盘时蔬和一大碗鲜汤。我急着上桌吃饭,却在母亲低声呵斥中贼兮兮地笑着洗手,而后坐上板凳,扒一筷米饭入口。
旁人常说我与袅袅的性子截然不同。我想是的。袅袅虽与我年岁相仿,却不像我那般顽劣。我在田埂上打盹、拔狗尾巴草,袅袅在屋子里捧着唐诗集逐字逐句地朗诵。每次袅袅来我家时,母亲总会从柜子里拿出糖果和饼干——这时袅袅会客气地摇头。我性子急,抓一把糖果就塞进她手中,然后在袅袅腼腆的笑里得意扬扬,顺便往自己嘴里丢一颗。
袅袅生性恬淡,也许在唐诗宋词浸润下的女孩都是这样心静如水。我记得三月赶集时街道上会有猜谜活动,我总是兴高采烈地拉着袅袅去凑热闹,最后摊主一边说着“小姑娘懂得真多”,一边从一堆玩具中拿出我想要的那个。我冲袅袅挤眉弄眼,笑嘻嘻地谢过她的帮忙。
袅袅对我就像自己的亲妹妹那样。虽然她不怎么说话,却始终在心里惦记着我。炎热炽烈的七月,袅袅会将自己家的西瓜放在阴凉处,待我大大咧咧登门拜访时笑吟吟地切开西瓜,让我吃得肚皮鼓胀;我笨手笨脚不会画水墨画,袅袅便在碟子里倒好墨汁,将毛笔打湿后微微沾墨,细细勾勒空中飞舞的蜻蜓。袅袅娉婷地走在路上,会有温顺的黄狗卧在路边冲她摇尾巴;袅袅坐在竹椅上唱着江南小调,总有一束阳光穿过榆树,洒落在她白皙的脸庞。袅袅在村里的女孩中出挑得纤尘不染,最调皮捣蛋的男孩也会收敛自己的放肆,和她讲话时全是小心翼翼的拘谨,还有掩饰不住的温和笑意。
风从很远的地方吹来,袅袅清秀的面容在和风暖阳中显得动人心弦。我微微侧身,看看坐在身边的袅袅,觉得诗中描写的场面竟也发生在眼前。在我如同盘古开天辟地前的混沌观念中,觉得袅袅就是画中的仙,虽然食人间烟火,却有着无可剔除的雅致秀气。
我和袅袅互相陪伴,从春至冬,从早到晚。我的情绪显山露水,从不遮掩,于是脸上阴晴不定,时而倾盆大雨,时而艳阳高照;而袅袅的脸庞如同山中深涧,水面寂静、波澜不惊。我想我和袅袅性格如此不同却能成为朋友,这一切就是冥冥之中的安排。
年岁易逝,袅袅和我慢慢长大。命运的马车总在某个不经意间悄悄转弯。我和父母来到城镇上,我收起野性子,在教室里大声朗读袅袅痴迷的唐诗宋词;袅袅留在村庄,背上书包进了村里的学校。她在某个闲暇午后兴致盎然地拿起毛笔、倒点墨水,一笔一笔地描画出曾经翩翩起舞的蜻蜓。
我虽好久没和袅袅相见,却在雷打不动地通信问候。我们有彼此的联系方式,却热衷于书信往来。也许文静如袅袅,这种一笔一画的关系,在她眼里总是更加浓厚醇香。
柳絮纷飞的季节,我坐在大学寝室里,手里摩挲着袅袅寄来的果干与信件。她就像候鸟,飞往北方的一个城市,却仍在信里衔来美好的问候。果干入口,迸发强烈的香气,却让我在恍惚间又一次想起,那个火烧云热烈燃烧的黄昏,远处炊烟袅袅升起,而那个名叫袅袅的姑娘,安静地走在我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