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可涛
时间,我很难理解时间。我记得,在去年冬至,我为我舅舅扫墓的那一天阳光很好。温暖冬阳下的青山,是波光粼粼的绿色,还有鸟叫。
舅舅的墓在青山半腰。当我踩着歪歪扭扭的台阶上山时,好像听见了台阶呜咽的声音,在过去的时间里它承载了太多沉重的脚步。台阶的边沿处被磨得很光滑,反射着冬天的日光。
我低着头,慢慢地走,总觉得在这样的场合,抬头不够尊重。我真的感到惭愧,在生活的大部分时间里,我是一个抽离的人,就像此时此景,我只觉得庄重而不觉得悲伤。
当我抬头的时候,我恍然看见一块墓碑,它立在那里,但看上去更像是躺在两棵矮矮的松树之间。不同于其他的墓碑,刻着“某某爱妻之墓”抑或“某某爱子之墓”之类的语句,那块墓碑上只有寥寥几行话:“如果我从未到这世上来过,又有什么悲伤什么遗憾。生命是跌撞的曲折,死亡是宁静的星。归于尘土,归于雨露。这世上不再有我,这世上无处不是我。”字体是宋体,大小有一些不合适,几乎挤占了一整块墓碑。当我回过神来,我却发现自己呆呆地立在了原地,泪水快要涌出眼眶。
一块30岁男士的墓碑。眼前自然而然地浮现出一张躺在雪白色的病床上雪白色的脸,那天的阳光应该不错,他拿起手边的笔记本告诉身旁的亲人,这句话要做他的墓志铭。他的亲人会很难过,会急忙让他不要说这种不吉利的话。然后,在他去世之际,他的亲人和一位手上全是茧的墓碑雕刻人说,把这句话,刻在墓碑上。
我不敢也无法去想象,一个人在得知自己即将离世时为自己想一个墓志铭是怎样的感受,他是否成家,是否有一个粘人的女儿和操心的母亲,在那恍恍然的一霎,我好像看到了一个人的一生,从意气风发的少年到这块墓碑下的干瘪。我很悲伤,很惶恐,类似于手足无措的情绪裹挟在我心头。我很难去描述。
时间、生命这一类的话题,于我而言就像是夜间掠过头顶的飞鸟,每当我想要抓住,它们便四散惊去,遗落下片片羽毛。我的家人在催促我,我知道现在就愣着哭,很不礼貌。当我被带到我的舅舅墓旁后,我终于再也忍不住,近乎于宣泄的泪水在我的脸上盘桓。
我在哭什么。我的舅舅死于一场溺水事故,当我们得知他去世时,他的尸体已经在水里泡了一夜。舅舅刚离开的那阵子,我是难过,但并没有特别的悲伤。可是这一天我又一次站在舅舅的墓前,我被浓重的悲伤包裹住,我看见墓碑上舅舅的照片,年轻的和善的舅舅,穿着白色西装。舅舅黑黑胖胖的笑起来很可爱。
他就这样笑着,但我好像这一刻才知道我的舅舅,在我小时候的夏天总是抱着我看窗前大树的舅舅,真的去世了。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离他去世已经过了好几年了,好像舅舅是我去扫墓这一天才离开似的。我泪流不止,我突然意识到我是多么渴望曲折的生命,多么惧怕死亡的永久沉默。
小时候我就很害怕死掉的动物,小如蝼蚁大如家猪。我不知道我害怕的是什么,显然它们对我构不成任何威胁。但是僵直的躯体让人不知道这些小动物还是否“存在”,它们没有感官没有动作,但是却切切实实地躺在我面前。这对于我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冲击,是我所认知的活蹦乱跳的生命里不可解的矛盾。
“生命”这两个字总是让我想起早春的空气和肆意生长的藤木。生命就是要热烈而非死气沉沉,生命就是要烟雾缭绕而非束之高阁。我太热爱生命,怀有无限的激情,为了平衡生活与激情,为了解散死亡所带来的离别的感伤,我把自己包裹成麻木的,疏离的,平庸的,无所畏惧的。为了不去有感觉而不去感觉,是多么浪费啊。
我应该直视我自己,我想要的是跌撞的曲折,而非宁静的星星。热烈的生命,教会我们去道谢、道歉、道爱和道别,我应该重新打开自己的感官,站在悬崖上怒吼,让牙齿流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