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卜雨晨
禾城的老人家是真正善良的。
小时候最喜欢被爷爷放在背上，听着“摇啊摇，摇到外婆桥”的童谣，从村子的西头慢慢绕到东头。倘若奶奶也一起陪着，为我从蜿蜒的小路旁拾起一朵暗红的蔷薇，在郁郁葱葱的菜园边摘下一叶翠绿的豆荚，于破败的墙角下捧出一枝凋零的菊花，那就再高兴不过了。只有一件事，会让我伏在爷爷的肩膀与脖颈处，不愿抬头。
“阿冠啊！”“阿猫啊！”爷爷奶奶随着喊声跨进门槛，年幼者往往在此刻感到天塌地陷，接下来又是老人们枯燥无味的讲闲话时间。尽管如此，幼年的我事实上早已对这样远远的、从院子里发出的呼唤了如指掌。
每一堵由水泥砖头砌成的粗糙的墙上总会开一面用生锈的铁管支撑的窗，透过窗总有一间屋顶堆积着层层碎裂瓦片的土房，而土房深褐色的木门总是布满点点泥浆与刺人的纤维裂痕——半掩着的门里，有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矮矮的板凳上，一双手从膝盖上方如同擦去灰尘那样，慢慢滑到膝盖以下，一遍又一遍，抚摸着，摩挲着。
伏在爷爷背上，望见摩挲膝盖的老人朝外观望时，泪珠大概就已在眼眶打转了。每每老人们费劲地立起来，伸开黝黑而干裂的手掌想碰碰噙满泪花的脸蛋，我会放声大哭，此时爷爷奶奶只得重新唱起“摇到外婆桥”的童谣。直到最后一句“外婆买鱼烧，烧到头熟尾巴焦”才咯咯地笑起来。
我的外婆也喜欢摩挲膝盖。
外婆家四层的新楼房已经盖好二十多年，精致的大理石八仙桌也摆在客厅正中间，无论怎么说都打底是儿孙满堂、生活富裕。可外婆的驼背严重程度远超同龄人，几乎弯成U型；她还总不舍得剩菜剩饭；当手头的活全部做完又没有孩子在身边时，她无时无刻不想坐在矮矮的板凳上，弓着腰，悄无声息地缓慢地抚摸膝盖。
“为什么要这样？”我一遍又一遍地问外婆。幼小的我挣脱怀抱，牵着她的手问过。待到与外婆一样高时，我注视着她满是皱纹的脸庞与黯淡的双眼问过。直至今天，我拉着外婆的手，尽可能想要抱起她一同坐到八仙桌边，我成功了，可没过多久外婆又默默回到她的低矮的板凳上，得到的答复与解释始终如一：“这样好。”
恍惚间，一股悲怆而猛烈的狂风将我席卷。六十年前，在漏风的茅草屋下，一个小姑娘乖巧地离开残破的木桌，把位置腾给了吵闹的弟弟。三十年前，一位新婚的少妇刚刚为全家做好晚饭，哄完孩子吃奶，就静静地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把冰冷的饭和着咸菜咽下。五年前，孙女叛逆深夜回家，老太太替心肝宝贝挨下儿子的两棍，筋疲力尽地回到板凳上，边抚摸着膝盖边靠着墙沉沉睡去……
我在车上缓缓睁开双眼，回头望向在昏黄路灯下静静伫立的外婆，又到了别离的时候。究竟怎样才可以改变摩挲膝盖的外婆？这样无奈但珍贵的相遇时间还能持续多久？禾城的万家灯火中、幽深的庭院里又有多少摩挲着膝盖的老人？我轻轻地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移动、摩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