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扬
昨晚，发现旅馆的抽水马桶在渗水，打电话给总台。今天一早，两个“哼哈二将”就来了，他们展开随身带的工具盒，把马桶水箱的盖子首先卸了下来。
“我儿子，读大学就开始做家教，你们老师暑假也收学生的吧？”这是其中的一个修理工，他在询问我的职业后，产生的第一个提问。我告诉他，我从来没有做过家教，他脸上现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我随即告诉他，做家教是要掉饭碗的。“我儿子暑假常常会收二十个学生。”他说。
有这么懂事的儿子，我理解他的自豪。
“每个学生每次收二十元。”他说。我说二十个总共四百元，勤工俭学，高收入啊。
这个男人浓眉大眼，面色红润，看起来很和气。高收入这三个字明显触动了他的回忆，他踌躇了不到两秒钟，就开始给我讲他以前那份工作，那才是高收入。
我以为他们会很快摆平这个抽水马桶，但事实上花费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不过，我对于他发家致富的故事，听得蛮开心。我喉咙的一个侧壁，扎着一根鱼刺（上一天晚上吃清水鱼时速度太快了），我在附近医院挂了号，他的讲话，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我发现我竟然忘记了这根鱼刺。
“我原来是做生意的。你知道以前办红白喜酒都要烧煤炉，我家就是做这个生意。我们家每天叫三辆汽车帮我们送煤，嘿嘿，那时候生意好啊，三墩这个地方，全部是我的地盘。”
他如数家珍地说着一些我记不住的地名，手指点着这些杭州三墩地区一些地名的方向。
“烧煤，这个我懂。”我说。他说：“你不懂，赚钱不靠卖煤球，而是要靠卖焦炭。煤球是放在底部，焦炭盖上面，炉火就旺。”用他的话说，每一百斤煤球他只能赚十几元钱，而同等质量的焦炭就可以赚一百多元。
“一家人家如果办喜事，我可以赚七八百。”
我对于这健谈者充满尊重，他面对自己前后职业收入的落差，心理上明显洒脱。他在自己家庭富裕的时候，也不去娇惯儿子，让儿子去劳动，赚取生活费。
他说他在这个生意上干了近二十年，在三墩先后总共花了五百万元左右买了两套房子。他是三墩附近农村人，拆迁分到了两套半房子（半套，是说有一个阁楼）。
“他是老板哎！”他的同伴表扬他。他说，现在这个生意不行了，大家都用其他燃料了，所以他来修抽水马桶了。我不知道两个人修一个抽水马桶能得到多少钱。但是，两个人看起来都很愉快。
等出门，我坐上出租车，忽然想起我的二表哥今年也在开滴滴车了。我二表哥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大学毕业生，原来在工厂工作，后来做羊毛衫生意，现在大概生意寡淡，在开滴滴车。一个月前，在我娘家的饭席上，我遇见我的这个二表哥，他笑眯眯地说，“听我弟说开滴滴车收入不错，赚点钱也好。”他这个弟弟，是一个汽车教练。
“生意不好做哦，有些时候不得不向生活低头。”我打开手机，看见微信视频里一个卖芒果的老头在说。老果农有独特的销售方式，免费品尝，不买可以。一天送出半筐芒果，还没一个人跟他买过。对此，他笑呵呵说，他的芒果好吃得来。
到达医院，一个医学博士帮我取出了喉咙里的鱼刺。我摸了摸喉部，感觉到蓦然的轻松。
视频里，卖芒果的老人遇到了好人，拍视频的那个小伙子不仅跟他买了十五斤芒果，而且说要帮他在网上卖他家地里那几万斤“好吃得来”的芒果。在这个网红博主的下一个视频里，这个小伙子已在老人的果园里开始直播，专门帮助果农销售水果。
走出医院，想起修抽水马桶的大叔、我的二表哥、卖芒果的老人，他们面对人生境遇的改变，面对生活的艰辛，都不怨天尤人。人生境遇的艰难，有时候就像人喉咙里的那根鱼刺一样，鱼刺虽然带来一些痛苦与烦恼，但是，我知道，通过我和医生的配合，这个困难会解除。而反过来说，大家的痛苦与烦恼，又可能只是一根小鱼刺，在生活中刺痛了大家，从而使大家得到一些警惕，更加谨慎地对待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