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秋娟
吴张圩的节气是最分明的。
上次回来临近端午,家门口的田野里麦子一片金黄等待收割,这次回来刚过大暑,水稻已是半尺长了,眼前铺天盖地的绿,都能听见拔节的声音。这一前一后也就个把月的时间。怪不得母亲一直牵挂着她上次种的毛豆长得怎么样了,是长出来还是没长出来,有没有长草了,如果既长毛豆又长草,那毛豆上肯定长虫子了,毛豆就被草埋了。
但菜园里的毛豆没让母亲失望,虽豆和草都长了,但是居然没长虫。婶娘从她家的玉米地里探出头来,说道:“我家老头子每次除虫的时候把你家的菜地一起带过了。否则呀,别说虫了,鸟都喜欢这些菜啊豆的。”
听婶娘这么说了,我和母亲才想起来,每次回家往菜地里撒几把种子,过段时间来总归能收获一些回去,原来都是邻居在帮忙。菜地缺水了,邻家张叔帮忙浇几勺水;若遇上连日阴雨,菜地被淹了,张叔把自己家的水沟疏通了,连带我家这边的水也一起排了。
吴张圩的年轻人都住到城里去了,剩下年轻人的父母坚守着吴张圩的这片土地,老年人闲不下来,种菜就成了他们的业余爱好。菜种得不多,但棵棵碧绿生青,生机勃勃。节假日,孩子们像候鸟一样回来了,父母亲早早地将菜啊蛋啊整理好了,临走时后备箱塞得满满的,像是装了一车战利品,孩子们欢欣,老人们也开心着呢,别看孩子们带走的是菜,其实拉走的是他们一车的爱。
当然,我家也沾到了这份福利。上次回家,西边大阿叔家的鹅蛋,东边张叔家的茄子,后边海英嫂子家的丝瓜也塞满了我的车。现在都说自家种的菜最新鲜、最安全。这么好的东西给了我,我总觉着受之有愧,却也无以为报。
张叔家的李子树枝杈带着乒乓球大小的李子翻过了我家围墙,上次回来我拍了照晒朋友圈,分不清这是李子还是柿子,今天看见李子都快熟了。眼前的满树硕果,看了自是欢喜不已,放在小时候肯定已经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了。但如今就不了,家家户户房前屋后种着各种果树蔬菜,看着都是喜人,却无外人来偷偷摘了去,吴张圩的人现在不馋这些了。只有那整天在窗口聒噪的喜鹊会落下来尝个鲜,你去赶它们,它们就一扇翅膀飞上高枝,挑衅似的冲你张望。吴张圩的人不跟这些喜鹊计较,果子多得吃不了,能防就防着点,防不了的就让鹊儿吃去吧。张叔家的果子熟了自然也少不了分给我家尝尝的,每年果子成熟的时候,我们要是在家,张婶便提了筐李子或柿子过来悄悄地放在我家堂前屋的八仙桌上,若被我们看见了,她也不会客套什么,只是说着:“今年水果大年,我家吃不了这么多,你们一起吃。”话不多,但有温度,这个温度是刚刚好的,让人吃在嘴里甜在心里,又没负担。
今年夏天最意想不到的是我家种的两棵南瓜获得了大丰收。南瓜秧是我妹妹的婆婆在清明时到我家来随手种下的,一棵种在院子后面,紧邻海英嫂子家的菜园子,一棵种在家门前的田埂上。种的时候母亲对她说:“亲家母,别去浪费这个精力了,没人照顾,南瓜长不好的。”说的只管说,种的人只管种,这两棵南瓜秧就这样在吴张圩的土里生了根爬了藤。每次回来,我和母亲只去看看它们的死活,也不去打理它们,任它们每天与野草在殊死搏斗中成长。我们错过了南瓜的开花期与结果期,没想到回来却看到大大的南瓜滚了一地。一大堆的南瓜带回城里,东家送一个西家送一个,虽不值钱,但南瓜是从吴张圩带来的,每一个南瓜都带着吴张圩的温度。
每次回到家里的时间都过得非常快,看见我家大门敞开着,路过的人都进来坐坐,聊聊天,扯的都是张家长李家短的,免不了那俗套。但这些都是我们爱听的,就好像大餐之后的清淡小菜,令人舒服。
返城前,母亲坚持顶着38℃的高温去毛豆地里锄草,我不许:“毛豆不值钱,这又何必呢。”母亲还是偷偷地去了。母亲锄了草回来,说:“地里有点东西种着,我们就有回家的理由了。”
或许母亲是担心我城里住习惯了不想回家,其实多虑了。母亲跟我说这话的时候,我在自家竹园里沉浸式乘凉,大暑天的竹园依如儿时那般凉风习习,竹叶沙沙作响,蝉鸣阵阵,避暑胜地非我吴张圩的竹园莫属了。
吴张圩的一切都是刚刚好,我又怎能舍得不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