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嫣
一
南宋绍定三年(1230),生于官宦世家的常棠,却无意仕进,选择隐居海盐澉浦。他在屋旁植竹数十竿,以“竹窗”自号,日常留意地方掌故、山川、名物,当镇监罗叔韶有意编纂集镇志时,两人一拍即合。此后常棠历经二十余载,广搜资料,“订正尤详”,到南宋宝祐四年(1256)刊印成书。《澉水志》全书八卷十五门,冠以舆图,前有罗叔韶及常棠二序,被誉为“乡镇志开先河之作”,为我国历史上现存最早的镇志。
看似无意的一次合作,却不得不让我们好奇,一个镇,何以有如此底气挥洒春秋笔,开编纂镇志先河。
常棠记载:澉浦旧属会稽。又引《水经注》云,东南有秦望山,旁有谷水流出为澉浦。南宋时的澉浦镇境为“东至海岸边海界,西至六里堰近潮村界,南至篠山边海界,北至官草荡新浦桥界;东南到葛母山界,西南到盐官灵泉乡界,东北到秦驻山界,西北到鲍郎浦界”。
二
澉浦历史上第一个载入史册的文化事件,是一个叫干宝的人撰写《搜神记》,干宝因此也被誉为我国志怪小说的鼻祖。
六朝时期,司马睿的东晋定都建康(今南京),江南随着大量中原人士的涌入,南北文化有了第一次全方位的融合,干宝身处中原人士第一次南迁后的历史洪流之中,他的《搜神记》更像是中原文化与海盐所在的江南文化交融后的复合产物。
干宝祖籍河南新蔡,祖父干统、父亲干莹都在朝为官,永嘉之乱爆发,举家南迁,最先落脚于海盐县灵泉乡(今海宁黄湾)。大约在二十四岁时,干宝初任盐官州别驾,于而立之年应召为东晋著作郎,主掌编纂国史,著有《晋纪》二十卷,当时很受推崇。后官散骑常侍,相当于皇帝的御用顾问。
干宝后来迁澉浦定居,并在澉浦完成《搜神记》这部奇书。据干宝自己所述“承于前载”“采访近世之事”,长期生活在海盐一带的作者,自然在书中呈现出不少的家乡元素。
西汉平帝年间,海盐曾遭受大规模海侵,设在华亭乡柘林的海盐县治,为海潮所淹,后来成了柘湖,海盐县治迁到了武原乡。东汉顺帝年间,海侵又一次把县治淹没,成了当湖,到了东晋时已是第四次被淹而移至今海盐县武原街道东南的马嗥城。干宝在《搜神记》里就有一篇《城沦为湖》,说的是秦始皇时期城陷没为湖、人化为鱼的故事,显然这是以海盐县被海水所淹为背景的。
《搜神记》的名篇《韩凭夫妇》中的梓木生于二冢之间,鸳鸯盘桓树木,晨夕不去,与清光绪《海盐县志》中记载“双梓墓”的情节极为相似,而“双梓墓”的发生时间似在离干宝不远之吴黄龙年间,不排除干宝在收集题材时被激发了灵感。而一些当地传说及民间故事如《白马化蚕》《黄牛化蚕》与干宝的《女化蚕》,《黄雀报恩》与《青蛙报恩》,《风伯雨师》与《白龙君求雨》等,情节都有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见,正是这片土地丰厚的人文给予了干宝丰富的创作源泉。
今天,那些脍炙人口的戏曲故事如《天仙配》《窦娥冤》甚至鲁迅的小说《铸剑》等均脱胎于《搜神记》。修国史外的“成其微说”恰神来之笔,在魏晋时期重视个人思潮和文学不重教化的风气影响下,有着极高的价值,可能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往后一千六百多年他对后世小说创作的开拓性影响和对中国戏曲的贡献。海盐以及古澉浦的地方文化也在中国历史的长河中绽放了早期的璀璨光芒。
三
干宝去世后五百多年五代时期,一个贫寒的十六岁少年以贩盐为生,担着盐从海盐澉浦鲍郎盐场出发,行走于两浙,后来他的故事人人知晓,他就是吴越王钱镠。
谈到古海盐,“海滨广斥,盐田相望”最为著名,常棠在《碑记门 澉浦镇题名记》开篇即说:“东南财用,大抵资煮海之饶,海滨斥卤,牢盆相望,而关市有征未能去也。自郡邑外,每因大聚落而置官司,或至于兼二,则其责弥重,来者难之。澉浦为镇,隶秀之海盐,鲍郎在焉。”
“煮海”制盐的历史可追溯到汉文帝时期吴王刘濞或更早的秦,到了汉武帝时期,在整个会稽郡中,只有海盐设立了盐官,澉浦镇西北十二里的鲍郎盐场在北宋时成为澉浦主要的税收来源,南宋初时达鼎盛,中期之后,澉浦盐业开始萎缩。
唐开元五年,张廷珪奏置澉浦镇,澉浦行势正如常棠所云:镇南、镇西诸山峻秀;东与北多低矮白山,不种林木。东枕大海,相望秦驻跸山,实为险要。因此,设镇的目的更有可能是为了军事守备和镇压盗贼。
两宋时代,澉浦的发展紧扣国之命运。自宋高宗南渡定都临安之后,来自海上的危机,进一步提升澉浦的军事地位。上世纪七十年代末,民众在澉浦境内开挖长山河时,意外挖掘出九方宋代铜制军印,它们的出现从一个侧面印证了这段兵戈铁马的历史。而据说,军印出土的地点,正是明代澉浦城遗址的东南角,距东城墙约60米,距南城墙约180米,或许我们可以大胆猜测,这里有可能是当年军寨的驻扎地。
当然,澉浦天然的港口地理位置,也因为成为畿辅之地,而拥有了得天独厚的优势。且看常棠在《水门篇》中所述:“海在镇东五里。东达泉、潮,西通交、广,南对会稽,北接江阴、许浦,中有苏州洋,远彻化外。西南一潮至浙江,名曰上潭;自浙江一潮归泊黄湾,又一潮到镇岸,名曰下潭。东北十二里名曰白塔潭,可泊舟帆。”这样一个可通四方乃至“化外”的天然良港,终于为自己迎来了一次华丽转身——发展海运贸易。南宋淳祐六年(1246),澉浦设置专管市舶的官吏,四年后建立市舶场,源源不断的海船满载货物往返于与大食(阿拉伯帝国,在今阿拉伯半岛)、阇婆(今属印度尼西亚爪哇岛或苏门答腊岛,或兼称此两岛)、占城(今越南中南部)、三佛齐(都城在今苏门答腊岛巨港)等地。
来自海上的番舶都停在了澉浦南的龙眼潭,货物上码头后经过招宝闸转入运河,出镇西栅桥运抵六里堰,在此翻船过坝后沿河运向内地。货物出口亦循此道。商贾云集,人丁兴旺,舟船络绎不绝的六里堰因居镇西六里得名。如此,常棠所处的南宋,澉浦“户口有五千余,主户少而客户多,往来不定,口尤难记”,可见“烟火阜繁,生齿日众”。
如今,沧海成为桑田,澉浦港早已湮灭,澉浦南澉南村村委会正是建在昔日舟帆林立、商贩云集的澉浦码头遗址上。这里人们依然沿用着“码头廊”的旧名,一座大约建于清代道光年间的“娘娘庙”(又称天后宫),唯剩前殿在风雨中飘摇。五开间平屋,外檐上有雀替和雕花,中间三间,四柱落地,梁上亦雕有线条简单的花纹,两侧各有一矮屋,殿上正中供奉三尊神像,分别是海龙王、妈祖、观音。妈祖是“海洋保护神”,为了海运的安全,祈求海神的保护而建造“天后宫”是顺理成章的事,元明时期兴起,大都毁去,码头廊娘娘庙虽只剩前殿,但于浙北已属罕见。招宝闸、黄道关尚有遗址,亦是一片田野,清康熙二十三年(1684),开十五关口通商贸易,澉浦黄道关即为其一,清道光二十四年(1844),黄道关还曾复设水师。
葫芦山早从常棠笔下的“四望绝在海中”而成为陆地上的山丘,长山闸扼守在海与河之间,海塘上的劲风吹得衣衫猎猎作响,似消失的历史一次次轻声呜咽。海之远处,人们常常能看到跨海大桥的身影,于我,却在山和海之间会想着那一个十九岁的青年,如何劈波斩浪,御海而归。
四
这个人,就是杨枢,在中国古代航海史上,绝对是个开天辟地的人物,当人们津津乐道明郑和七下西洋的故事时,殊不知比郑和早一百多年,十九岁的杨枢就已经率领一支船队远达印度洋、波斯湾。归国后,杨枢又再度出发“往来长风巨浪,历五星霜”,途经非洲马达加斯加、莫桑比克海峡,到达波斯湾的伊利汗国的忽鲁模思(今霍尔木兹),于五年后归来。
杨枢的远航成功,除了其自身的能力与智勇,还与其家族三代航海的背景密不可分。澉浦杨家投身航海第一人是杨枢的祖父杨发。元至元十四年(1277),在泉州、庆元(今宁波)、上海、澉浦四地设市舶司,发展海上贸易。此时世居福建的杨发因熟悉海事被元朝命为福建安抚使、两浙市舶总司事,督理上海、庆元、澉浦的贸易,在当时全国七个市舶司中独占其三,真正是拥有海外贸易的半壁江山。
从此杨家移居澉浦,筑室造船,专事海上贸易。时代的缩影,往往在一些大家族中更为具体和写实,而杨家人也是颇为争气,澉浦港经营得俨然一东方大港。十多个国家四十多个地区的船只频繁往来,就连马可·波罗也不无赞叹:“海洋距此有二十五哩,在一名澉浦(Ganfu)城之附近。其地有船舶甚众,运载种种商货往来印度及其他外国,因是此城愈增价值。”
在杨发和杨枢之间,杨枢的父亲杨梓也是举足轻重的人物,除了在祖业海外贸易上大显身手,甚至还以宣慰使官的身份远征爪哇,并起重要作用。他的另一巨大贡献是创始了“海盐腔”,被誉为“百戏之祖”的昆曲正是因“昆山腔为魏良辅变弋阳、海盐二腔,另创一派。”
“节侠风流,善音律”的杨梓在遇到贯云石这位奇人后,联手创了一套新腔,以婉转温润细腻的特点风靡一时,尤其在士大夫阶层颇受推崇,一直到明代嘉靖、万历年间发展成四大声腔之首,流行于世,连大戏曲家汤显祖也盛赞其“体局静好”而情有独钟,他的“临川四梦”也成为海盐腔的经典曲目。
经商为官附庸风雅如此杰出的人物,自然是生活豪奢,据明董榖《续澉水志》记载,杨梓在澉浦城西门内居建楼十间以贮姬妾,谓之梳妆楼。姬妾们的卸妆水倾入楼旁的水池,池水染了色被称为“胭脂湖”。直到明正统年间,人去楼空多年,道士朱洞玄有一日登楼,还能见到被弃之帘幕、镜奁、古书、玩物等物件。后来此处被易为延真观。杨梓死后,葬于六里堰上的吴家山下。大航海时代的澉浦,成为历史的焦点,处在焦点上的杨氏一族也影响着当地的“小民争相摹效”,商品经济眼看有了萌芽,如果不是历史又拐了一个大弯,或许今天的澉浦抑或有不同。明时,澉川八景诗中,诗人赏着桂花,看海天月色,依然不能忘的是“至今人说小杭州”的盛况。
在今澉浦古城西大街,澉浦历史印迹馆的对面一处围墙内,就是胭脂湖的旧址,在人们的记忆里,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尚有池水,如今却是一片杂乱无章的空地。遥想当年:“画楼高压浦云苍,上有峨眉斗晓妆。二百年来无海舶,断垣荒址斗斜阳。”
沿着印迹馆向内,过金王池、金王庙,折向右见一三进院落是清初书法家毕宏述的故居。穿北小街至北大街292号,见一旧式围墙,简朴的石库门紧闭,早有绿叶探出院墙,此处是民国时期程熙元的故居。
继常棠之后,又有明董榖《续澉水志》,清方溶《澉水新志》,民国程熙元《澉志补录》三种澉浦地方志旧志,前后相承,清晰书写澉浦的历史脉络。
明代建朝后,采取了禁海政策,撤销了市舶司,强行关闭澉浦港,杨氏一族也被籍没家产,迁往他处。昔日繁荣的港口,很快成为半军事化的海防基地,经济萧条,人口锐减。到清康熙年间才取消了禁海制度,澉浦再次迎来开埠,经济得以复苏,但毕竟已不能与宋元同日而语。
五
虽然前有宋元时代的恢宏,但澉浦一直系市井,而无城郭,要到明代才开始筑城。明洪武十九年(1386)九月,海宁卫千户费进,在县城西南三十六里处测量土地,构筑澉浦城,城墙主体为土木结构。按嘉兴府旧志,澉浦城墙周围八里十七步,高二丈四尺五寸。到了明永乐十六年(1418),都指挥谷祥,使用砖石在土木墙体外包砌加筑。明正统八年(1443),钦差侍郎焦宏又令重加包葺水门一座。到了明嘉靖三十三年(1554),海盐知县郑茂,又在澉浦城四周增建敌台十六座,开设东、南、西、北四座陆路城门,而水路一直通向西北的六里堰。筑城外护城河,全长九里三步,河宽五丈,深一丈一尺。
自明嘉靖三十年(1551)倭寇屡次犯境,澉浦屼冲海上,作为东南之门户,以城垒高厚,守备完好而屡屡危而复安。寇患解除后,疏于修筑,又遭风潮之患,历时经年,城垣日隳。
护城而建的濠河兼有军事防守和农田灌溉之重任。《续澉水志》载“濠水虽阔而浅甚,深处不过三四尺,风信之月,未暑先干”,导致来犯的倭寇过濠“如履平地,无险可持”。而澉浦地形高阜,水道不通泾河,田亩居多,只靠城濠之水盘戽灌溉,对于水资源极为稀缺的澉浦而言,城濠的盈涸更加关乎农田水利与田赋所出。
为了防止不知利害的村民挖取城身砖石,造成城墙坍陷,明嘉庆十七年(1812)五月廿一日海盐知县张宗轼立严禁告示,对此现象从重处罚。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城墙保存尚好,后因长山河工程,古城墙被拆,仅有西城门得以保留。如今,西城门原物修复,北城门由于长山河澉浦大桥的原因向西移后重建。建于1991年的肃武亭置于西城门外,立柱上的楹联“唐建镇明筑城南国坐标吴越界,宋通商元兴曲东方唱彻海盐腔”,俨然一部澉浦史。
天气晴好的早秋傍晚时分,在城楼下驻足,看走乱了的白云堆砌在城头,默默等待着东边城楼的飞檐,有月亮缓缓地爬上来。隔着城门外蜿蜒的河水,数个塔吊扬着长臂,一排排簇新的高楼正在拔地而起。如果有时间,还可以去城西六里村,那里就是当年海上贸易翻船过坝的六里堰。
如今,六里朱家门数幢建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的民居,保存完好,也受到了诗人、历史学者们的青睐,他们隐居于此,山风与草木的气息化为笔墨间的缱绻,再续一场文化盛事。当然,也可以悠然于乡间,或兴之所至攀上年代久远的粮仓顶,登高一望,青山黛影尽在其中,或可遥想当年六里堰之盛况:“面山集小云,带水通人烟。老农捋秋桑,争堰时喧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