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静怡
老宅中有三口大水缸，年纪大概从清末算起，至少也有一百年以上的高龄了。这样铜绿斑斓的大缸能有什么作用呢？酿不成酒，也腌不得菜，大约不过是盛水、洗衣吧，但是在我看来，水缸里一年四季都藏着童年的秘密，一想到老宅，记忆就会像雨水一样注满大缸。
三月里，春雨一场接一场，雨水淅淅沥沥地落在水缸里，将春季满腹的心事都交付给了水缸，水缸将这些情绪满满当当地藏进肚子里。充沛的雨水让水缸氤氲着新生，也生机勃勃了起来，一些极细的浮游生物悄然而生，在水面上怯生生地练习舞蹈。
清明的时候，我从郊外的池塘里抓来了一瓶子蝌蚪，每天放学都要先去摩挲一番心爱的蝌蚪，兴奋地把他们从这个瓶子倒到那个罐子。蝌蚪一天天长大，直到那脑袋大到装不进瓶子。我把它们养到大水缸里，每天放学还是会拿着不锈钢的大勺子在水缸中抄起蝌蚪把玩一番，眼见着它们长出了后腿，又长出了前腿，尾巴越变越短，脑袋越长越尖。直到有一天我放学回家，在水缸里再也没有捞到我心爱的蝌蚪们，心中怅然，就像一手带大的孩子没了踪影。这时，忽地从缸沿上闪过一个天青色的东西，我定睛一瞧——一只小青蛙！那样子有些陌生，我们对视了一番，它便跳到水缸后面的石缝里不见了。
我失落地告诉父亲，我的小蝌蚪变成青蛙跳走了，心有戚戚。
“你那几只野地里的蝌蚪，顶多变个癞蛤蟆。”父亲说。
顿时我的脑海中展现出一水缸的癞蛤蟆，那场面，不复可爱。于是，我内心的失落减轻了一些，但我断定我的蝌蚪变的是青蛙，那模样清秀且精神。
当夏日的蝉鸣开始响起，老宅里郁郁葱葱，丝瓜藤爬满了院墙，南瓜叶包裹着青石板，水缸里危机四伏。小孩子的午睡时光多半是清醒而无所事事的，只听“咕咚”一声，我惊醒地抬起头，那声音闷闷的，我跑到天井里，什么也没有发现，靠在水缸边寻思，突然觉得身后有动静，往水缸里一瞧，是一条蛇！正在水缸里迅速地做着圆周运动，它细细的喉管里像是刚吞了什么，鼓鼓的。
“有蛇！”我惊呼起来。
“没事，你别看。夏天么总有蛇的。”大爷爷看了一眼断定是墙头丝瓜藤里掉下来的。
等到父亲和叔叔下班回家，大爷爷让他们去水缸里处理一下。
这是一件极有趣而刺激的事情！父亲和叔叔拿着锄头与蛇搏斗，几个孩子站在内院，隔着窗子兴奋地观战！那蛇光溜溜的并不好对付，父亲盯着游得飞快的蛇，手里紧捏着锄头，一个猛子叉下去，蛇靠着水缸边缘一滑便溜走了，叉它不住！兄弟俩决定打配合，瞧准时机，左右双锄朝着蛇头叉去，那蛇依旧灵敏，从两锄中间蹿出并开始反击——这是最危险的时候，战斗没有结束在水缸里，蛇绕着锄头爬了出来，在长满青苔的青砖上一路猛进，逼得父亲和叔叔节节败退。
“快叉呀！弄死它啊！”女眷紧张地尖叫。直到父亲一把扼住蛇的喉咙，蛇的身子沿着锄头绕上来，等了五分钟，它终于不再动弹。隔岸观蛇的我们，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手心里汗涔涔的。我大着胆子上去一瞧，只见蛇竟从嗓子眼里吐出了一只可怜的青蛙！雪白的肚皮，并无外伤，它们都死了。我疑心这只青蛙是不是我养大的那只。
经历过这番精心动魄，我许久不敢去看水缸，总觉得那螺纹样的缸底是蛇。十月里，秋高气爽，水缸不着痕迹地干了，祖母将它擦得干干净净，大水缸是孩子们捉迷藏最好的藏身之处，屡试不爽，有时候半天也不被找到，直到无聊地睡着。傍晚的时候，总是和姐姐坐在缸里数星星，这是北斗星，这是猎户星……
我一点点地长大，水缸一天天地变老，那点点涟漪里，藏着我的童年，我不晓得那水缸里藏了几代人的秘密，水缸也沉默不语，只是默默伫立，守护老宅，将那些年少的秘密都藏进腹中。
（作者系桐乡市作家协会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