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 雪
《封神第一部：朝歌风云》近来热映，狐妖演得顶鲜灵，当得起“乌云叠鬓，杏脸桃腮，浅淡春山，娇柔柳腰”——妖狐不美怕是不行。毕竟《封神演义》第四回，“恩州驿狐狸死妲己”，定场诗一上来就是“色纳狐狸友琴瑟”，天子这等爱色，全因妲己美貌绝世，乃至于断送成汤六百年。
《封神演义》的作者众说纷纭，“一说是明朝的许仲琳，也有人认为是明代道教学者陆西星，另一说为王世贞一夜写成，亦有人说是吴三桂的部下”。
一说狐妖，便想美人，最美的自然是百千娇媚的妲己，《聊斋志异》也有狐女，也美，个顶个的香艳，唬得落魄书生骨软筋酥，耳热眼跳，魂游天外，魄散九霄。
看多了狐女的艳史，听得“狐”字，只当它是娇娆的女子，专会媚人，全忘了狐狸分雌雄，狐妖也该有男女。
志怪小说盛于唐，而源于六朝志怪。因此，明朝的《封神演义》前，早已有了晋朝的《搜神记》——后世誉之为“志怪小说之始”，作者干宝在里头就写好几尾公狐。
干宝祖籍河南，其父南迁定居海盐，干宝遂为嘉兴海盐人。他以才器入仕，上任海宁盐官镇，《晋书·干宝传》赞他“少勤学，博览书记”,又写他有感于生死之事，“遂撰集古今神祇灵异人物变化”，名《搜神记》。
《搜神记》原有卅卷，现存廿卷，载的都是淡洁、舒散的小故事，简逸非常，承袭了干宝“其书简略，直而能婉”的风格，比《聊斋》淡简得多，随笔处人、鬼、妖、仙、神都有，倒不大写情爱。
像“卷十八”，便有《胡博士》：“吴中有一书生，皓首，称胡博士，教授诸生。忽复不见。九月初九日，士人相与登山游观，闻讲书声；命仆寻之，见空冢中群狐罗列，见人即走，老狐独不去，乃是皓首书生。”
狐狸会讲书，自称博士，自取胡姓，自成一派，自得其乐。新鲜！
更新鲜的是《张华擒狐魅》，千年斑狐谒见张华，公狐狸精嘛，皮囊修得好，自然是“总角风流，洁白如玉，举动容止，顾盼生姿”，不得不叫人雅重，待论文章，这公狐又“辨校声实，华未尝闻。比复商略三史，探颐百家，包十圣，贯三才，箴八儒，擿五礼”，张华任司空，也不得不应声屈滞，于是懊叹，“天下岂有此年少！若非鬼魅则是狐狸。”由是想方设法，一举端了狐狸的老巢，烧千年神木，“烹”千年斑狐，免不了得意，慨慨，“此二物不值我，千年不可复得”，敢情还是他慧眼识“狐”。
魏晋六朝时，狐狸是妖兽，有时也是吉兽；相传九尾狐是西王母的坐骑，南阳汉画里西王母的龙虎座下便有玉兔、三足鸟、九尾狐——也难怪女娲娘娘吩咐轩辕坟中三妖伺侯，一个是千年狐狸精，一个是九头雉鸡精，一个是玉石琵琶精了。
自《任氏传》起，神魔志怪小说里，多得是写了又写，狐妖爱思凡，下山来，寻一个青春美少年，找着了冤家，成就了姻缘，凭他打、骂、说、笑，也全由他，火烧眉毛且顾欢爱眼下。
然而，也有《搜神记》那种多才巧辞的狐妖呢，是书生，是博士，风姿音气，殊为不凡，谈《老》《庄》之奥区，披《风》《雅》之绝旨，假使这类狐妖看了神魔志怪小说，会不会念白一段——俺也是男儿汉，又不是女娇娥；从来败事非狐魅，自古庸人眼多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