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白 80后女作家,出生于浙东沿海,与宁波接壤,现居嘉兴,中国作协会员,曾获宁波《文学港》杂志社颁发的储吉旺文学奖。
午夜的绿皮火车由嘉兴站驶出抵宁波站已是黎明破晓时分,如果是冬天,晨曦的到来还要迟缓片刻,但当我走出火车站移步前往客运站途中,总能与迎面而来的曙光不期而遇。
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沪杭高铁及甬台温铁路尚未开通的年代,1998年到2002年那四年时间里,寒暑假返乡途中——我见证了这个城市晨光熹微、草木含露之时。回家的旅程由它作为中转,一头是杭嘉湖平原四通八达的铁路,另一头是“山重水复”的浙东南丘陵地貌,汽车爬行在蜿蜒山路上,宛如行驶在云雾深山中。
宁波,大概是我除家乡外认识的第一个地名。早在小学二年级时,父母亲便去了那里打工,他们从宁波城给我带回粉色泡泡袖连衣裙、双层铁皮铅笔盒、红色丁字皮鞋,或许还有酸梅粉、光明乳业出品的大白兔奶糖、小霸王游戏机,记忆中的宁波是个百宝盒,应有尽有。
村里很多人都去了那里,那大概是所有出远门的人最先想到的地方,宁波那么近,又那么远。我的亲人从那里回来,又不断去往那里。我第一次去宁波是小学毕业那年。那是一条险象环生之路。车窗外,山路崎岖,蜿蜒盘旋,宁波在绵延群山的那头。清晨发车,抵甬已是倦怠不堪的午后。我只记得柏油路面很宽,两边树木整齐划一,而我行走在棋盘一样的人行道上。宁波不是目的地,而是中转站。那时,父母已辗转至上海,我被人领着赶去与他们会合。在宁波逗留半日后,我们于黄昏时分从三江口轮船码头上船,第二日清晨时分抵达上海十六铺码头。海上颠簸的一夜,繁星满天,银河在望,旅途中的漂泊无依感几乎改变了少年的地理观和世界观。没想到,宁波只是开始,还有一个更深阔、与大海相通的世界在等着我。
后来,当我从浙东沿海来到嘉兴,并定居于此,宁波已成为记忆中的城市,离童年和故乡最近的地方。尤其是当甬台温铁路开通后,它不再是中转站,而成为无数站点中的一个。只是,当火车离开宁波站,穿越一段段或长或短的隧道,沿途忽明忽暗,不断变换景致,但永远有光亮在出口处等着我们——就像我们的人生,内心不免五味杂陈。列车于群山内部无声地穿梭,道路的便捷印证了我们身处一个风驰电掣的时代。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父亲曾在宁波阿育王寺门前与他年轻的朋友们合影一张。照片里,他身穿藏蓝色上衣、黑色的确良裤子,梳着三七分的头发,还用上了定型摩丝,皮鞋更是擦得光可鉴人。这张照片在父亲离世后被我偷藏在书页里占为己有。某一天,母亲告诉我,父亲便是在阿育王寺门前给我买的那串红色珠子项链,童年时唯一充满珠光宝气的首饰被我在不同场合佩戴过,最后竟不知所踪。
于是,2016年初春的某日,我由嘉兴南站出发,抵达位于宁波鄞州鄮山脚下的阿育王寺。骄阳赤焰,热气蒸腾,宛如盛夏时分。于天王殿、大雄宝殿及舍利殿之间半日流连,自然没能找到父亲当年摄影的所在,也没有什么小贩在那里兜售玩具饰品,甚至怀疑父亲与我所抵的是否为同一寺庙。那日午后,我在僧舍前的石板地上蹲坐良久,忽觉宝刹玲珑,佛像庄严,周遭漫溢出一股奇异的镇定力量。
此后,有好多年我不再去往那里,但不断遇见从那座城里走出的朋友,从他们身上我恍惚看到时间的印记。某一年因获《文学港》杂志社颁发的储吉旺文学奖,再次前往,怀着久别重逢的欣喜将宁波城里里外外逛了一遍,新的关于宁波的印象冲淡了年少稀薄的记忆。
在月湖,我度过一个漫长、宛如隐居时光的午后。旧宅院里的空气携带着芭蕉、蔷薇、荷与芍药的芳香,而松岛、柳汀街、菊花洲等名字宛如线装书里走出的美人。原来,在宁波城的街巷深处,还残留着旧时代里的旧天气。但历史缝隙里流泻而出的不是丝竹管弦之声,而是浙东锣鼓的喧嚣,宛如大海深处的呐喊与嘶鸣。而在鼓楼步行街与天一广场,各种美食菜品各执一端,又融合无碍。红膏呛蟹、黄泥螺以及大汤黄鱼讲究的是一个“鲜”字,而撒了桂花瓣的芝麻汤圆则甜糯芳香,给人梦幻感。那位于城东的东钱湖又是一个如此开阔、清幽之地,当冬季来临,万物肃杀,湖边苇草丛中落满霜花,却有白鹭、苍鹭和鹭鸶在此翱集越冬。据说,唐朝时期,这里曾是一片深阔海湾,无边大海的一部分。
某一日,当走出宁波城,来到奉化石沿港,终于近距离见识了海的面目。那是夏日午后,坑洼的碎石路面、腥寒的海风、扑上崖壁的海水,成群结队的海鸟宛如纸牌抛向空中——好似安妮·普鲁笔下荒无人烟的海湾。我看到一条条缠绕粘连的海带在正午烈日暴晒下,结晶出一层灰白色的盐渍。海是庞大的咸水堆积场,无数微生物朝生夕死的地方,它的壮阔和严酷让人震惊、迷惑。
京杭大运河流经嘉兴,而宁波是中国大运河南端的出海口,这两个城市都被绵长的水系所润泽和滋养。宁波更是枕山滨海、拥江揽湖,山川湖海俱全。水是一个城市的血脉和灵魂。一个河网密布的城市,必然是一个多元、开放,拥有更多希望和可能性的地方。
由窗口眺望到的一切都属于窗户本身。宁波也好,嘉兴也好,我们的城市都处于永恒的上升期,都处在同一铁路线上。由沪杭线到杭甬线,再到甬台温线,这漫长大动脉两边的城市被同一种命运捆绑在一起,由同一音节酝酿发声。
自杭州湾跨海大桥通车后,嘉兴到宁波又多了一条海上之路。当车窗两边是茫茫大海,是呼啸的海风、翻滚的海浪,一个人怎么可能对此熟视无睹。而不久的未来,等通苏嘉甬高铁全线贯通的那天,嘉兴和宁波之间不知会增加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某一年,我由宁波栎社机场飞往日本,行囊里只携带一册日本作家井上靖的《天平之甍》。该书讲述的是鉴真和尚六次东渡的故事,而大和尚第二次东渡失败后,就驻锡在宁波的阿育王寺计划再举。其时,阿育王寺是鄮山县治东五十里处的古刹,寺后有小丘和竹林。往昔宏壮的堂塔伽蓝在火灾后化为瓦砾场,彼时新修的堂宇又小又荒凉。“鉴真等十七名僧人在阿育王寺迎接春天,阳光照射在废园的竹林上……”赴日旅行途中读到这一段文字,耳边好似传来无名翠鸟的啼鸣,以及高处佛塔角上随风而逝的铃铛声。
如今,对宁波的记忆和想象还在层层叠叠不断累加上去,除了那个城市里有往事残留的痕迹,旧友新知的共存,还因为对大海和远方的向往不会因岁月而更易、而终止。毕竟,人生第一次看见大海就在那里。每次想到大海在没有见过海的人心中所激起的风浪,我更有理由相信生命中的某些东西是不会轻易忘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