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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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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兴的轻逸与沉重 特约撰稿 赵柏田

日期: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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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9版:江南周末       上一篇    下一篇

  

  赵柏田 当代作家,学者,宁波人,曾获第十四届华语文学传媒大奖、“华文好书”评委会特别奖,作品入选“收获排行榜”等重要文学榜单。

  

  在嘉兴梅花洲的那个下午,看过石佛寺前的千年银杏,朋友又带我去光线晦暗的一间屋子,看晚明画家项圣谟的《大树风号图》。画是复制品,细部不甚讲究,画中老者,宽袖红袍,拄杖兀立于大树之下,背景是残阳。中国的文艺,很少有这样浓重的笔触去描绘一个末法时代,不由多看两眼。出得屋舍,见亭柱有一联,大可玩味,也不知撰者是谁:半间无聊舍,可作闲情居。想,嘉兴就是有文气。

  项圣谟是明季鉴藏大家项元汴的孙子。项元汴一生集藏无数,向文徵明学过画,与吴门画坛多有往来,但终究商人习性,技艺虽够,道心尚远,学诗学画,两皆无成。倒是他的这个孙辈,打小就泡在“天籁阁”收罗的历代名画碑帖里,再加悉心研磨,终成丹青妙手。

  小说家薛荣,三十年的写作同道了,每次到嘉兴,城里城外都会带我去访些古迹。一次是约了小说家但及,去王店镇看朱彝尊的旧居曝书亭。明清江南,朱彝尊也是个枢纽式人物,他与周亮工交好,还多次出入祁彪佳身后留下的寓园,以一个小迷弟的身份与商景兰等一班闺阁诗人唱和,发宏愿为她们写传。我总觉得他有点像邹汉明。

  嘉兴还有一个李日华,四百年前的艺术人生践行者,也是我喜欢的。此公做了八年西华县令后,终究厌了官场营生,回到老家,看花饮酒,侍奉老母,坐着书画船来往苏嘉杭间。李日华与首倡“南北宗”之说的董其昌的半世恩怨,也是我和嘉兴朋友时常谈起的话题。大抵诗人画家,年轻时做艺术学徒,大可以友道相处,成名之后,各走各道,成见愈深,总是消泯不了敌意。项元汴是嘉靖年间人,他与同时代的王世贞、王世懋兄弟,与文徵明的两个儿子文彭和文嘉,明里捧场,暗下拆台,也大抵可作如是观。

  项家是嘉兴望族,旧宅虽已不存,屋基还是可以寻着的,项氏旧居被脚手架和布幔围着,也还在修缮中。薛荣说,项元汴的曾伯祖父、土木堡之变后到西北放马的项忠,他的画像还完好保存着。那一次,我记得还去郊外看了沈曾植墓,石砌甚是讲究。沈公的字,我也是欢喜的。

  倘从地理性格来看,吾乡宁绍一带,出的是王守仁、黄宗羲、全祖望这班人物,思想清峻,人格方正,不是粹然学者就是纵横一方的义士,即便到了近代,鲁迅的刀笔和秋瑾的秋风秋雨辞,终不脱吾越报仇雪耻之乡的峥嵘底色。一水之分,嘉兴的风尚大不相同,这或许就是章学诚说的,浙西尚博雅,浙东贵专家。时代不管如何流转,就像嘉兴的旧称秀水、嘉禾、槜李所透露出来的,此地还是留存着农耕社会里士大夫式的遗风,讲求日常营生的一份丰和自足,不作凌空高蹈之思想,吾性自适耳。

  说了艺文的传承,另有可堪一说的,是嘉兴的运河,这条河是一直通到宁波的。自隋代江南运河开凿以来,南北漕粮转运,悉走水道,昔年杭州的大关桥、卖鱼桥两岸,都是官办粮仓和私立米行林立的。古运河在嘉兴境内的一段,是入杭前的尾声,如一部长篇临近杀青,余力尚猛,还是很绮丽的。

  嘉兴境内的古运河,有百尺渎和陵水道。百尺渎为吴王夫差所开,后来越王勾践就是循这条河北上攻吴。陵水道是秦始皇时代挖掘的,有一种说法,挖通此河是为了掘断江南王气。

  某一年,车出嘉兴城后,一直往北开,到与江苏省交界的思古桥,再坐船回乌镇。这是京杭运河在嘉兴境内的一段。沿岸但见大片的工厂和新区工地,朱彝尊写到过的运河两岸“樯燕樯乌绕楫师,树头树底挽船丝”的景象是不复见了。前两年我去油车港镇,吹着冷风看天鹅湖和银杏林,再到王江泾,登临万历五年建的长虹桥。桥身诚如其名,耸然如虹,石级森然,即便在整条大运河上,也是罕见的巨型三孔实腹石拱大桥,拾级而上,颇是领略了一番匠人时代的伟力。

  运河到了杭州段,拱宸桥一带曾经是明清时杭州最热闹的所在,当其时也,舟楫往来,橹声可闻,入夜也不得歇,人称“北关夜市”。但杭州也并非终点,而是再从钱塘江北岸的三堡,延至宁波,再到镇海甬江入海口。说这寓示着一个传统农耕国家向着海洋的诉求,大抵是不错的。

  《左传》“定公十四年”条载:“五月,于越败吴于槜李。吴子光卒。公会齐侯、卫侯于牵。”王江泾该是当年吴越争霸交战地。既是战略要冲,兵家自不会轻易放过。清末,盛宣怀与怡和洋行、汇丰银行谈“苏杭甬”铁路兴筑,日后,孙中山在《建国方略》里设想未来中国实业,都注意到了此地,提出要修筑一条连接嘉兴与苏州的铁路,以作上海腹地的建设之准备。

  但苏嘉铁路的建造,实是因“一·二八”事变之教训,当局想要在沪宁、沪杭两条干线之外再筑一线,以作备战之需。此线起自苏州,沿运河、苏嘉公路南下,途经相门、吴江、八坼、平望、盛泽、王江泾六站,而达嘉兴。全长七十余公里,所经皆肥田沃野,然为抗日计,江南的老百姓都不计土地征购价钱,毅然牺牲,加入筑路大军。

  路成之日,为1936年4月,新上任的铁道部长张嘉璈自是把它当作履新后的一大功绩。这乃是因为,此线的贯通,除了吸引周边物流,更有着军事上的重要作用,苏嘉铁路作为乍(浦)平(湖)嘉(兴)线和吴(县)福(山)线上的一环,是苏浙国防工程的重要组成部分,而王江泾站,是苏嘉铁路抵嘉最后一站。

  1937年淞沪战事再起,这条建成才一年余的铁路顿成日机轰炸焦点。从开战第三天起,成百上千吨的钢铁和火药在这条铁路上倾泻而下。日军飞行员在高处寻不着铁路,就以边上的运河作投弹的参照物。从嘉兴走出去的作家沈雁冰在《苏嘉路上》一文中写道:“苏嘉路,贯通了沪杭、京沪两线的苏嘉路在负荷‘非常时期’的使命……但伴着列车一路的,却有一条银灰色的带子,这便是运河。而这善良的运河不幸成了敌机寻觅苏嘉路最好的标帜。”

  嘉兴的沦陷,只比上海晚数日。其后,这条铁路为“华中铁道株式会社”控制。1944年,二战已到末期,日本为解原料之匮乏,命“华铁”拆毁了这条铁路,把钢材运回国内。现已复原的王江泾火车站边上,两座保存至今的日式炮楼,记录了淞沪抗战史的一个侧面,也铭刻着一个时代的耻。

  从明朝的轻逸,到近代的沉重,这一路趱行的历史曲折线,在嘉兴也分明可寻着。

  如今,通苏嘉甬高铁要来了,在杭州湾的公铁双通道时代,会有更多的故事在两个城市之间书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