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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进喜
水产品里面,虾的吃法较为多样,清蒸、白灼、放汤、油爆,都能完美展现虾肉的鲜美。至于用酒浸渍后生食,则是江南人家创出的吃法,称之为醉虾。醉虾,顾名思义就是把鲜活河虾用白酒醉倒后生食。嘉兴人又称其为呛虾,一个“呛”字,形象地刻画了醉虾的制作方法,快速、简便,不用热锅。
嘉兴曾经是座水城,运河水如月环抱,民居临水而建。我小时候家门口就是环城河,杨树下的河滩边还有对岸乡下农民放养的水草,这里经常有人蹚在水草里钓鱼,钓上来的大都是鲫鱼、鳊鱼、昂刺鱼,但都不是很大。放暑假了,我也钓,我钓的是河虾。
住在我家对门的堂哥,他想吃虾一般不会去钓,而是摸,在石头缝里摸。他不喜欢钓虾,觉得气闷,但摸虾的水平极高。他沿着河边的乱石滩一路摸过去。他每次回来总能摸到不少,足够晚饭解馋的。我也在河滩头石头缝里摸,双手分别从石块边上沿河底两边合拢,还没碰到虾,就觉手心有样东西撞过来。虾的逃亡极有趣,它是张开尾肢,腹部迅速向前弯曲,使身体向后上方突然跃起。
在嘉兴米厂南侧的河面上,当年还有细竹排拦成的鱼簖。我们游水到这里也喜欢摸虾,一个猛子扎到河底,沿着绑在鱼簖上的毛竹桩往上摸。说来奇怪,这里摸到的虾往往是青虾或“抱籽弯转”。摸到手,毫不客气,把头一掐,用手一挤,放入嘴里生吃,这虾肉细细品尝还有些甘甜。
20世纪80年代中叶,我下乡几年后读了两年书,后进厂做了工人。有一年中秋前夕,在南湖饭店做活的阿汤请我们几位同学小聚。端上桌的有道菜很是让人好奇,玻璃盆里装的是鲜活河虾。盖子掀开,大半盆青虾浸泡在葱白、姜丝、蒜蓉、白酒、香醋混合的汁液里,上面的几只还在不屈不挠地跳着。阿汤说,这是醉虾,我们饭店推出的新品。我抓过笔挺的虾须,望着坚脆发亮的皮壳,透明晶莹的虾肉,弥漫着醇厚的酒香,煞是诱人。醉人的是掐掉虾头的第一吸,鲜香无比,灵魂出窍,吃的是河鲜本味。
其实,嘉兴人吃醉虾的历史还是蛮早的。据史料记载,吃醉虾的历史最早可追溯到唐代,刘恂在《岭表录异》一书中记载:“南人多买虾之细者,生切绰菜兰香蓼等,用浓酱醋先泼活虾,盖似生菜,以热釜覆其上,就口跑岀,亦有跳岀醋碟者,谓之虾生。”
抗战前后曾主政嘉兴的王梓良先生在《忆旧与伤逝》一书中,记述了民国八年徐珂列写的嘉兴南湖船菜菜单,在六大碗八小碗之外还有一品,即为呛虾。
醉虾真格是道好菜,在“吃”的意义上,超脱了一般的河鲜,更接近“酒”的本色,是最富生活情趣的。若以醉虾下酒,真是以酒辅酒,醉上加醉。虾中有酒香,酒中有虾鲜。吃客搛一只醉虾送入嘴里,只需上下颌用力一挤,虾就像是被嗑开的瓜子,壳肉即刻分离开来。顿时,那鲜嫩爽滑又有弹性的肉质,带着酒的醇香、虾肉的甘甜,在唇齿间蔓延开来,饱满的口感,悠长的回味,实在让人叫绝。
汪曾祺先生对吃是有一番研究的,也写过许多关于吃的文章。他曾问金家渝:“你晓得下酒最好的东西是什么?”答曰:“不知。”他又说:“最好的下酒菜,只要这一样醉虾就行了。”看来,醉虾是大受欢迎的,特别是好一口小酒的男人。
到了初夏,虾抱了籽,最是丰腴肥美。一盘鲜活的醉虾,诠释了江南人家日常生活的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