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 禾
我们家三代人在东北好几十年,没安过空调,因为没必要。哈尔滨的夏天太短了,西瓜、香瓜还没吃够,天一下子就凉了。即使在三伏天,早晚温差也让人舒服。中午晒得人冒油,但是早上出门清爽,晚上睡觉凉爽,夜里兴起还有冰镇啤酒小烧烤,完全没有觉得夏天有什么可怕。
来南方读书,恰好是在八月底报到,下火车第一感受就是:“哎呀妈呀!”胸腔憋闷,汗如雨下,无论是呼吸的空气还是皮肤的表面,全是湿答答的。从早到晚,热气不散,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一点气力都没有。
宿舍简陋,空调不能用,楼层低又不敢开窗,于是买了个小电扇吊在床尾,一觉睡下来,人仿佛要黏在床铺上。有天一大早我妈打电话跟我抱怨:“这都八月底了,咋还这么热呢?昨天我中午出去,三十四五度,给我热的……”我有气无力地跟她说:“妈,三十四五度,在我这儿叫降温……”
自从我妈来了嘉兴,口头禅又多了一条。从“咋这么热呢”扩充到了“啥天儿了,还有蚊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气热的关系,这边的蚊虫也特别有活力。而且,它们仿佛能感受得到我们来自北方,想着换换口味,商量好似地围着我们咬。夏日傍晚坐在门廊下,邻居们都是气定神闲聊家常,我们娘俩扑扑楞楞拍蚊子,活脱脱刚从太上老君炼丹炉里逃出来一样。就连我家那只来自北方的老狗都很可怜,刚来的第一周,身上密密麻麻,也不知道是什么虫子咬的全是包,不得不剃光了全身的毛涂药。没了毛,它还成天吐着舌头,呼哧带喘,有一种分分钟要被高温夺命的虚弱感。
我妈没来嘉兴的时候非常不屑于使用空调,凭着在北方的经验,她觉得高温日子挺一挺就能过去。结果,在她体会到了梅雨和伏天以后,现在的她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成天就守着那条老狗,躲在房间里看电视、听小说。我怕她无聊,要带她出去逛逛。她以前出门习惯问:“远不远?”现在问的是:“有空调吗?”
这个暑假,有北方的同事回了老家,时不时地在朋友圈儿晒避暑生活。视频里他会穿着长袖逛熟悉的早市儿,带着孩子在室外打球,偶尔会显摆西瓜便宜,还会晒他老婆炖的豆角和玉米。屏幕这头的我,实打实地羡慕着他们全家沐浴着凉风阵阵。
但话说回来,热也有热的好处。有个同事的父母,还有我妈妈,在北方都落下了腰腿疼的毛病。到了这里,居然缓解了很多。至于我,虽然在夏天被晒得跟铁板烧一样,却总是会比其他季节瘦下去几斤。前几天想着现身说法给外甥女展示一下高温减肥的成果,一上秤,居然重了1.7公斤。唉,习惯了嘉兴的热,我怕是再也瘦不下去了。
(安禾,学人、译者、编剧,长于哈尔滨,求学姑苏,现居嘉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