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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二棍地里的 甜芦粟

日期:07-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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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9版:长虹桥       上一篇    下一篇

  

  ■小山

  

  “一棵树,高又高,浑身挂满绿绸条;砍一刀,往下倒,孩子乐得咧嘴笑。”谜语说啥?芦粟呗。芦粟长得像高粱,吃起来却像甘蔗,甜得紧。

  “沈家浜东头的坟地边有芦粟嗳。”大毛不知从哪里刺探到了军情。

  我们打猪草小分队的四个丫头片子果断地背起草篰往沈家浜进发。沈家浜东头那片地地势较高,都是密密麻麻的桑树林子。桑树林子里有三四个矩形坟堆。坟堆上有几个黑魆魆的洞,像豁着的嘴。坟头植着几棵绿得发黑的柏树。远远看着,像是站着几个披头散发的鬼魅,怪瘆人的。可这也挡不住我们对芦粟的向往,对甜味的向往。

  刺目日光下,地里一片油绿,一些不安分的昆虫蹦来蹦去,拨动草叶或者茎条,发出一些声响。种芦粟的村民贼精,居然把芦粟和高粱混搭在一起。也难怪,在那种年月,如果不把芦粟和高粱混着种,估计主人家最后连芦粟茬都收不到了。

  我们哪里分得清芦粟还是高粱啊。瞧瞧,芦粟和高粱都是长长宽宽的叶片,都是瘦瘦高高的身材,都是长了弯弯垂垂的穗子。可偏又不甘心空手而回,于是我们急吼吼撂倒几根绿秆,折成几截塞进草篰里。

  “呔,哪来的小棺材,跑来地里偷营生啊——”忽地,桑树叶片间露出一张黧黑发亮的脸。啊,这张脸大伙儿可都熟悉,不是咱村的赤脚医生张二棍吗?身材魁梧、比黑旋风李逵还黑的二棍,一点都不像赤脚医生,倒有点像屠夫。我们每个人的屁股蛋子上,都被二棍扎过针眼儿。就那么被父母强行摁着,发出野猪一样的嚎叫。张二棍轻轻地说,别怕别怕,像蚊子咬一口。口字还没说完,屁股上就酸溜溜胀鼓鼓一记疼。好了,二棍说这句话的时候,那脸可真黑得熠熠闪光。

  我们作鸟兽散,跑得那个快啊。大伙儿草篰里的草也由于剧烈颠簸而散了一路。枣花跑得右脚鞋子甩出去老远,她哪敢停下来捡鞋,只能硬着头皮光着一只脚继续狂奔。哎,以前妹妹穿姐姐穿过的,弟弟穿哥哥穿过的,再正常不过了。枣花的脚还不及姐姐杏花的大,鞋子不合脚,自然就跑丢了。

  大伙儿一路奔突到白水河边的那棵老槐树底下,望望后面,没有追兵,总算松了一口气。喉咙干得紧,馋虫在嘴里乱爬。等不及揩干满脑袋的汗水,就都从草篰里掏出秆子来啃。哪里是芦粟,明明是味同嚼蜡的高粱秆!呸呸呸,我们边吐着棉花似的白渣,边骂。只有苦着脸的枣花瞎猫撞上死耗子——摘到了正宗的芦粟。她豪气地分给小伙伴们每人一截。在大槐树的阴凉里,大伙儿英雄好汉似的,手执芦粟秆,用牙一下一下撕扯着芦粟皮。每个人的牙口都很好,用牙齿掀掉芦粟皮的样子,让人想起爹粜谷归来用牙齿掀酒瓶盖的豪气。

  芦粟吃起来甜脆多汁,有一种淡淡的青草香气。我们把果肉咬进嘴里,吸啜水分,发出叽叽喳喳的声响,那投入啊,那陶醉啊,那专注啊,那欢喜啊,仿佛世界变得如同芦粟一样地小,一样地甜,没有烦恼苦痛。

  “甜么?”槐树后面钻出一个人。还是那张黧黑发亮的脸!

  啊!我们吓得呆若木鸡,联想到了童年里最令人恐惧的武器——赤脚医生二棍的针头。

  二棍大手一挥,只听“啪”的一声,枣花跑掉的那只旧鞋子稳稳地落地上。

  “快穿上吧!路上石子硌脚丫疼哩。”二棍嘿嘿笑着。这才看清他脖子上搭着一条破毛巾。他拽过毛巾的一头,擦着脑门子上的汗。

  二棍又说:“你们跑得比兔子还快嘛,要不是一路上有散落的草,我都追不上你们。高粱秆被你们拔了几根,我要做笤帚的啊。”

  我们低着头,一个个脸红得赛猴子屁股,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高粱的叶脉是乳白色,芦粟的叶脉是青绿色的,记住喽,下次不要搞错了。”

  “二棍叔,没没没……没有下次了,保管没有了。就算借我们几个熊心几个豹子胆,我们也不敢偷您家的芦粟啦。”

  我们说话算话。凭着二棍叔治病救人又还枣花鞋子的仗义,我们真的再也没去过沈家浜东头的那片高粱地。

  童年的地,故乡的地,真甜。小小的甜,记长长的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