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子荆
母亲节前后，我初次尝试骑电动车上路。在山城读大学时，我在川美前的平地上用一晚教会其时二十岁的朋友如何骑自行车，现在我二十三岁，在习惯了地铁、私家车、步行作为交通方式后，母亲扮演了我导师的身份，引领我骑着电动车出门。
道路两端的行道树错落着光的影子，落在地上斑驳而平坦，车轮碾过后光依旧在那里。母亲在前方引路，透过后视镜观察我。我哭笑不得和她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懂得如何注意安全，她的目光仍然时不时看向我。
在家人身边，不管我成年与否，似乎都会被视为孩子看待。之后几天，我独自出行得十分顺利，在平坦的平原道路上骑行吹风，仿佛把大学四年在山城地区念书没能以电动车作为代步工具的遗憾补全了似的。我频繁地在白日和晚间感受风如何从我身边拂过，如何钻入我的防风袖把我的外套吹得鼓起。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捉摸到风的形状，看树的枝干不断经过，光落在地面没有声音，但照射在我面颊上时是温暖的。
母亲节那晚回家时，母亲依旧在我身旁。只是这一次她在我后面，由我在前面走。她把车的前灯打开，暖黄的灯光照亮面前的路，一片昏暗中她说：“我来做你的灯。”接着我拧着电门向前骑行，共享电单车没有后视镜，所以我无法像母亲那样透过镜子看她的面容。但我能通过紧紧跟随我的暖色的光感受到她就在我身后，这是我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感受母亲。
提及母亲节要如何度过时，母亲笑着和我说今年就不用送我花了，我给你送花。两年多前开始，每年她生日和母亲节在外念书的我都会订一束花送给她。毕业回到家以后，母亲开始频繁地订购鲜花装点室内，我桌前错落的三四个花瓶中总不缺乏花的点缀。她爱好园艺，我也连带着懂得了如何醒花剪花，在冬日尚未完全离开以前，春天就已经开进了我家。
桌前的花瓶里最常见的花是向日葵。它的暖黄色调和母亲车前灯的颜色如出一辙，在夜间骑行时，我和母亲对调了前后，但在人生的路上，依旧是她在引领我。十五岁时我读海子，大地茫茫，河水流淌，是什么人掌灯把你照亮，十八岁离家又回家，坐上车夜行时，我明白是家人掌灯一路把我照亮着。
我人生的灯盏是如此温暖地将我照耀，家人的爱是一场至今都不曾干涸的甘霖。我在路上骑行时途经的每棵树上都有我从父母的枝干上作为叶片落下的痕迹，每阵风中都有关切的细语柔柔诉说。即便我已不是个孩子，家依旧是我能够安心栖息的处所。我想没什么比这更让我觉得庆幸与感谢的事。
小妹即将升入高中，和记忆中的年岁逐渐重叠后，她长成了另一个我。我们相似又不同，在她身上我看见过去的自己的影子，也看见许多曾经的我并不拥有的特质。她大方、爱笑，和我牵着手在路上走时裙摆飘荡，总兴致勃勃地同我说发生的许多趣事。我和这个少女走着走着开始回忆我的少女时代，接着从她的话语中我得知，我也成为了她人生路上的灯盏。
生命是一棵跟随岁月不断增长年轮的树，我和小妹都从同一棵树上诞生，而叶的飘扬不受树的束缚，它会用坚实有力的臂膀将叶片不断托举，送去新的天地。而叶片或早或晚地开启旅程，于途中乘风交汇，于是我和小妹手牵手在前头走，母亲和父亲在身后拍下我们的背影。
在人生的路途中，我们从未停止奔跑。于白日见证努力，于夜间继续奋勇奔赴，昼与夜的分界有时并不明晰。相比燃烧的太阳，我的心更因暖黄的夜灯而感到熨帖，在茕茕黑夜中我知道我并非孤身一个人。五月的夜晚已经带来夏日将启的微微暑气，风拂过我吹散心中的躁郁，叶片攒动着经过我期等来日再相遇。灯光笼罩着我继续夜行，在这样的夜晚我再次清晰且深刻地感受到支撑我不断前行的勇气。
于是我继续朝前行进。终有一日，我也能做他们的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