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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弄堂往事

日期: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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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新青年       上一篇    下一篇

  

  ■张亦嘉

  

  从前的时候,老家门前有一条弄堂,弄堂口有一棵桂花树。

  弄堂很窄。即使弄堂两边的房屋不太高,但却可以挡住不到一米的小路上的日光。于是小路上的石板与石板间,石板与台阶间,台阶与墙缝间,一年四季总生着不大喜光的青苔。

  但若是下雨就好看了不少,雨清清泠泠地落在黑得泛绿的瓦上,再从一片片瓦上一颠一颠,深一脚浅一脚地跳下来,活泼泼地在石阶上滴出一个个圆滑透亮的小坑,顺带着发出水晶破裂般的铃铃声。

  江南烟雨,烟雨江南,这两句在弄堂里最是贴切。濛濛的飞丝把长弄堂的尽头淡化为一片水墨写意,却又将近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描摹得格外清晰。弄堂以黑白为主调,一经水晕开,便多了一分凄美,叫人不由神伤,又似乎朦胧而脆弱,让人迷醉般地想要靠近。

  弄堂边皆是人家,因此木门开了一扇又一扇。

  每天清晨吱呀的推门声,笃笃的插栓声和开小门啪啪的声音,以及尽头传来的“青菜”“萝卜”的低哑叫卖声,是我人生的第一种音乐。浓浓的青草气由远及近,又带着满车的泥土气渐行渐远,然后弄堂口第三家的包子铺飘起了白气,一切就这么平淡而清新地开始。

  弄堂口的桂花树下是麦芽糖铺子。卖麦芽糖的老奶奶总是带着一顶米色的发旧的毡帽,用那双满是褶皱却依旧有力量的手推着铁勺,在盛满金色糖汁的锅里翻呀翻,翻呀翻,缓慢而有节奏,仿佛自己也要溶到麦芽糖汁里去了。

  老奶奶从不叫卖,但麦芽糖的香甜总是传得很远,把周围的孩子都吸引过来了。老奶奶总是拿起一个小小的锤子,在已经装袋的麦芽糖上轻轻敲打几下,等到麦芽糖碎成小块,她就温柔地笑道:“来,拿好。”然后我就知道,今天又是香甜的一天。那时候我觉得老奶奶的麦芽糖比桂花要香甜得多。

  我是在麦芽糖的香甜中长大的。那时的邻居、我们,恰似弄堂三四月的雨。卖青菜的大爷从不短斤两,买萝卜的胖大妈也和和气气地从不往死里砍价。大伯大妈个个和和气气,笑眯眯的。

  后来,弄堂让拆迁队打掉了一半,白的砖青的瓦就这样手舞足蹈横七竖八躺在地面上。

  日头毒辣辣的,吓人。苔痕几乎焦蔫了,太阳毫不顾忌地烤着青葱的石板子,脚底灼得发烫。车辆也多了不少,宝马奥迪一辆接着一辆,开进只有半边的弄堂。

  “你的车占了我儿子的位子啦!”卖青菜大爷吼向卖萝卜大妈,邻里也不上去劝,一排人墙默不作声地看着热闹。现在开了旅游业,乡亲们有钱了,却总生气,没有谁笑得由心而发了,人人争取着利益最大化,弄堂口的包子被发现掺了漂白粉,桂花树上挂满了红色丝带。

  江南烟雨,烟雨江南。现在这句话被印在了旅游宣传册上。

  下雨了。雨再也不能从瓦片上,跳到弄堂的石阶上了。雨落在窄弄堂里人群花花绿绿的雨伞上,与绚丽的灯光和人群熙熙攘攘的声音融为一体,格外的灯红酒绿、纸醉金迷。雨天的弄堂不再朦胧了,却依旧有人迷醉般地想要靠近。

  麦芽糖的铺子还在,刚刚翻新不久,看起来更加亮堂了。只是麦芽糖铺子里换了年轻的小伙。“麦芽糖!麦芽糖!香甜的麦芽糖!”小伙子高声叫喊,却再也没有耐心跟客人说一句“来,拿好”了。小伙子急匆匆地在麦芽糖上敲几下,然后急切地放在我面前。

  只是拆开袋子尝一口,麦芽糖不如我记忆中的香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