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陈蓉
最近看了泰国导演阿彼察邦的电影《记忆》，影片监制贾樟柯说：“半梦半醒或许是看《记忆》的最佳状态。在电影中入睡，在电影中醒来，犹如回到儿时的摇篮，初生一般的新鲜和敏感。”
的确，整部电影节奏相当缓慢，故事情节十分迷离，让我在观看过程中也短暂沉睡过去。而看过之后的这段日子，电影呈现的疏离、模糊、压抑以及轻盈的质地一直裹挟着我，嵌入夏日灼热的沉闷当中，激活了某些遥远的记忆。并且如同电影中的巨响，在内心深处久久回荡着。
《记忆》讲述了一位叫杰西卡的外国女子到哥伦比亚探访姐姐，却总听到奇怪的巨响，她试图找寻幻听的根源，由此开始由幻想、偶遇与重逢组成的，与记忆和历史产生回响的旅程。
整部影片若隐若现着一条微弱的主线，却以散落的画面堆砌、回望甚至是间隔性的定格，让我们随同女主人公幽灵般游走于街头、医院、图书馆、博物馆甚至战场遗址，时不时被突如其来的巨响“袭击”，恐惧、迷茫以及试图的反抗都显得微不足道，却企图唤醒记忆深处的创痛，用以平复现实的混乱。而杰西卡多年前在床底下听到的声音模糊成幻形，这种失去的记忆或许是种集体创伤，试图忘却，却永远纠葛于内心深处。
电影里的这种巨响，如同生活中遭遇的某种“空洞”，时不时让人警觉。就像我这种到了更年期的女人，身体仿佛会脱离原本的躯壳，随时游离到别处，呈现无法把控的一面，不时被各种不适所搅扰，在防不胜防中无力抵抗。
就像电影里的巨响，这段日子我一直被突如其来的潮汗袭击。即使在冷爽的空调间，汗水仍如泄洪的潮水毫无征兆自前胸、后背汹涌而来，然后奔向头颈、脸部，直至波及全身，整个人一下浸湿在汗水之中。除了不停地擦拭，平复内心的烦躁，让汗水退潮而去之外，却别无他法。这是身体给予的一种信号，告诉自己已不再年轻，各种功能衰退，激素水平下降，会出现各种异常。
伴随着潮汗，整个人的记忆时常进入真空状态。去买菜，明明摊主刚说好价钱，拿出手机付钱，霎时脑子竟出现一片空白，不知该付多少。晚上睡觉时，全身的关节好像被无数的蝼蚁啃噬着、咀嚼着，酸痛无比，辗转反侧挣扎着才能入眠，让原本最舒适的睡眠成为一种折磨。
相对于身体的混乱，那些遥远的记忆却不时在某地或某个瞬间回响。
行进在绿荫匝地的树木间，街头的热浪渐渐消退，一股阴凉顿时渗透身心，让我仿佛回到孩童时在丝瓜架下消夏的时光。绿莹莹的丝瓜藤挡住猛烈的阳光，乡野的风不时吹来，蒸腾的暑气在丝瓜的浓荫里失去了元气。用井水浸一个西瓜，红的瓤、黑的籽，用匙子挖一个瓜心，一尝沁人的甜透心的凉，那种纯真的快乐依然在心中荡漾。
空调房待久了，膝盖骨隐隐有点疼痛，那种痛与摔伤的痛在记忆中有了某种连接。小学放学后，队里的晒场成了我们撒欢的乐园，小伙伴们一起玩滑坂、跳皮筋、踢毽子，即使只是跑跑追追，都有着无穷的乐趣。我一个趄趔膝盖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一阵疼痛袭来，站立都有点困难。父亲把我背到邻近的嘉善县，让一个祖传治伤骨的阿婆帮我正骨。老婆婆东捏捏西摸摸，膝盖竟神奇地一下子复原了。父亲买了两包烟算是酬谢。这些往事连同那位阿婆如浮云飘零在某个角落，已模糊成碎片。只是趴在父亲背上的感觉，还是那样温厚而踏实。
阿彼察邦通过声音营造迷幻的氛围，让杰西卡如梦境般的记忆有所觉醒。但无论是痛苦或快乐，记得还是忘却，所有过去的一切都已失去，回旋着无声的轰鸣，只剩一声叹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