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付 敏
小晗笑盈盈地走进欣悦茶楼，刚到二楼的“新月厅”落座，便接到在省城实习的女儿的电话，让她查收转账。女儿知道每年的升学季是母亲的随礼季，就她那点工资哪够开支。女儿曾问过她：“我当年考上大学，咋没见你有这么多同学？”
是啊，儿女当年上大学，也就自家兄妹一起庆祝了下，那时她和同学之间还没怎么往来。偶有外地工作的同学回来，听到有聚会，但没人具体通知她，也没这群那群的邀约。
她在本地一家企业的物流部上班，领导见她勤勤恳恳、做事井井有条，想过换个岗位适当给予晋升，她都婉拒了。她习惯了手头的工作，放不下天天来回穿梭的几间仓库，年终评个先进工作者，便乐得合不拢嘴。
“听说她当年在学校也算风流人物呢，学习好，人也长得漂亮，可不知为啥，有俩学习不如她的也考出去了，她还复读了一年，愣是没考上；”
“复读时被刚毕业不久的老师看上啦，嫁了人，开始几年吃了不少苦哩，丈夫是孝子，把她搁在农村老家侍弄庄稼、伺候老人，生了两娃，那几年人都憔悴地脱了形，在自家父母拿她当宝，嫁了人，就由不得她了；”
“总算熬出头了，送走了老人，两娃也争气，成绩好，在城里读高中呢。”旧相识，新同事，有摇头叹息的，有长舒一口气的，仿佛在说一个遥远的故事。
小地方无秘密。大家关心他人的事远胜于对自己明天的打算。关于她的传说，一直没停过，这或许是她进城后选择在仓库上班的原因。在这里，她可以每天长时间地面对货架上静默的货物，这比应对那些看似热情却无时无刻不试图打探她的同事愉悦多了。来去匆匆的拉货司机，无暇咀嚼她的前世今生，夏天递个冷饮、冬天烧壶热水，便能得到他们由衷感谢，这种有边界感的热情让她轻松安宁。
从什么时候开始参加同学聚会的呢？小晗坐在窗明几净的包间里，试图回忆与她生活在同一座小城里同学之间的交集。在“树欲静而风不止”的小城里，她或多或少知道他们的状况，只是，她记不起自己何时被拉入一个又一个的群：同学群，同事群，校友群，许多人交织在一起的群，像一张张网，罩着角角落落能搭上点关系的他们。她生孩子早，儿子大学毕业后在成都成家立业，学医的女儿实习也有收入。而她今天来参加的这个聚会，是一位校友的女儿考上大学的升学宴。她用力地回忆与这位校友共有的时光，模糊得如同在看放了数年的相片胶卷。
人的记忆蛮讨巧的，储存的多为欢喜时光。小晗的记忆里存储的都是与儿女共度的朝与夕，同学之间的回忆停留在遥远的校园时代，至于校友，是需要兜些圈子才能找到关联点的。罢了，她放弃记忆里的搜寻，与陆续到来的人寒暄起来。
交情攀出交情，聚会衍生聚会，搬家宴、升学宴、升职宴，远的近的，她一一应允着。“你可真有钱又有闲”，她听出我语气里的情绪，浅浅一笑，说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不能应了这个拒了那个吧，再说这把年纪了，同学们瞧得起，在一起图个乐子，也挺好。“倒是你，走那么远，人离乡就贱了。”说罢，她半吐舌尖，我们心照不宣——我讨厌那个“贱”字。不管友情还是爱情，当最终落在心疼上，便如亲情一般深入骨血了。我想我还是适合远方吧，她说这么多年，我一点没变。我感谢生活，哪一份改变不经历伤筋动骨呢。
灯光映照着她耳畔几缕白发，亮晃晃的。尽管日子舒坦了，儿女的争气也让她成了亲朋好友羡慕的对象，但往昔的操劳在她身上烙下的印迹顽固地提醒着健忘的人们，她曾有过的艰辛。只有那明亮的眼眸清澈依旧，有小星星，在里面一闪一闪地晶晶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