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朱 鑫 陈 婷 通讯员 吴筱凡 插图 张利昌 照片由陈婷拍摄
【撇出故事】
老徐,火了!过去一个月,在海盐沈荡老街经营理发店的徐铭泉成了“网红”。从自媒体到市、省乃至央媒,接连把镜头对准这位64岁的“剃头匠”,报道他一辈子坚持自学国画的故事。
出名后,徐铭泉依然十分谦虚,他总把自己的爱好说成“画图”:“大家有时候会叫我画家,怪不好意思的。”不过嘴上说着不在乎,他还是忍不住一遍遍翻看着网友评论,心中有欣慰,更多的是自豪,“现代人都很焦虑,希望我可以给他们带去一些正能量,也算作了贡献。”
老母亲眼里的孝子、街坊口中的剃头师傅、失意的下岗工人、有点特立独行的画痴老头……徐铭泉,在他人看来,有着多种角色,不过在他看来,自己永远是那个热爱画画的追梦人。
“知足常乐,钱够花就行”
贲湖东路236号,是徐铭泉经营了23年的新艺理发店。正如所在老街一样,店面也沉淀着厚重的时间味道。掉漆的木门上,左边贴着褪色的广告字——“彩色焗油,染发烫发”,右边则是毛笔手书的“古镇画廊”。透过玻璃窗,只能看到徐铭泉理发的半个身子,最显眼位置则都留给了“姹紫嫣红”的画作。
“每天剃头两个钟头,时间足够了,镇上人也不多,找我的都是老朋友。剩下时间用来画图和照顾母亲。”过了60岁,徐铭泉越发显得“不务正业”。
他告诉记者,自己从小喜欢画画,一路自学成才。初中毕业,作为城镇待业青年,他被分配到沈荡合作理发店做学徒,跟着师父一边学手艺,一边自学国画。
由于从小痴迷画画,便也在远近积累了些名气,几年后,徐铭泉顺利通过美术考试,调到县城地毯厂做美工。“这是我唯一一次能把爱好变成生计的机会。”在地毯厂,徐铭泉干的是花纹设计,考验纹饰与色彩的搭配,他自觉对画画很有帮助,但工厂在1998年倒闭了,徐铭泉无奈下岗,只好重新拿起剃头刀。
第一年开店是在武原镇上的方池路,城里人多,顾了生意就无暇画画了。“别人是一心想要开到市中心,我是一心想往乡下钻。为啥?就为僻静点,能画画。”第二年,徐铭泉就把理发店开回了沈荡老街,他自称心态随和,“不想着要赚多少钱,够花就行。”
有了流量,网上专门有人找徐铭泉买画,有些人就劝徐铭泉专职画画,他都婉言谢绝了,“年纪大了,若是专门卖画,画画就变成任务了,爱好就不复爱好了。”
在徐铭泉看来,最大的开心是有人肯定他、欣赏他,至于收入则是锦上添花。徐铭泉物欲很低,有时候一些老顾客来光顾,面对知音,他一高兴,就把画都送了。
“蒜头只有埋在泥里才长得壮,人也一样”
新艺理发店不大,满满摆着画作,确实称得上发廊变画廊。外间理发,里间则挂着“翰墨斋”的斋号,两边对联是“室雅无须大,花香不在艳”。身前是生活,身后则是梦想,工作时间一过,徐铭泉快速洗洗手,就一头扎进这方小天地。
记者在里面看到,说是斋,其实只是隔开的一个小间,大小不足10平方米,一半填着旧家具,一半放了张旧书桌,一张羊毛毡满是墨迹,但仿古的笔架十分考究,从纤细的勾线笔到粗壮的抓笔,一应俱全。
“翰墨斋”收拾得很干净,外间剪落的碎发,里间一丝也找不到。虽然也曾求教县内名师,但徐铭泉大半还是靠自学,所以题材、画法、题款也是不拘一格。“以前还不知道要用宣纸,用墨也不会,什么都要自学,慢慢地就摸到了门道。”徐铭泉掏出一个月饼盒给记者看,里面是他认为画得有点意思的佳作,大多是些生活题材的小品画。
在虾趣的画作上,他题了首打油诗:“直心直肠无私心,洁身透明是本者。不跳龙门不做官,愿做水中一小卒。”在一幅蒜头图上,他题了长长一段话:“蒜头发芽,不要以为长几根白胡子,单靠自己的内在能量求发展是上不了桌面的,只有向外不断地吸收土壤中的营养,才能发展成功,将来上得了桌面。”
“蒜头发芽一定要埋在泥土里,这就跟人一样。我也不想当大名人,做一个小卒,安心画画就好了。”徐铭泉形容,有些想法堵在心里表达不出来,画一张画,就舒畅多了,“有时候脑子里有了灵感,剃头时心不在焉‘出洋相’,幸好老朋友们不见怪。”
“人老了就要交张答卷,我的画就是结果”
依依不舍地走出“翰墨斋”,徐铭泉骑上电动车,准备回家做饭。由于几年前摔伤落下了病根,91岁的老母亲无法下地走路,每天只能卧床休息。当天,徐铭泉不止买了菜,还抱了个大西瓜,这让老人十分开心。
这些年,为了照顾母亲,徐铭泉每天两点一线,几乎没有出过沈荡。然而,他却从未对生活有所抱怨。陪伴母亲时,他常常回忆自己儿时画画的往事。5岁那年,徐铭泉在帮忙做饭时,偷偷从灶台里取出一块烧红的木炭,怕被发现,他匆匆往木炭上浇了点水,就赶紧捂进口袋,结果把衣服烤出一个大洞。
有时候徐铭泉画画会忘了时间,老母亲卧病在床,还不忘念叨:“休息一下,画画不要太累了。”在他看来,这就是幸福。
“温饱尚成问题的年代,我的父母无力送我去专业学校,不过也没有逼我放弃,后来跟着表哥,我还学了一些素描。”徐铭泉说,即使生活艰辛,但只要能够画画,就充满希望,“生活可以清苦一点,但精神不要去亏待它。”
今年,徐铭泉用整整一个月画了一幅长卷《世外桃源图》。仙山、云雾、山居、溪流、古树……他把自己能想到的国画技艺,都倾注在这张画上。他反复强调:“画里是有东西的。”
虽然没办法出远门,但只要一拿起画笔,徐铭泉便能自由遨游名山大川,笔下沉淀人生感悟,也可达世外桃源。“人老了后,就要交答卷了,要结个果。这个果不是金钱妄想,而是在精神上的。”徐铭泉希望,他的画能为人生“结一个果”。
为了这个目标,徐铭泉还在努力,他说,接下来准备出一本画册,办一个画展,了一个心愿。
【捺出态度】
老实说,徐铭泉还远不到画家的水平,他自己也是个普通人,但他的故事为何能引发广泛关注,并激起如此多网友的共鸣?
爱好是件很奢侈的东西。徐铭泉的生活很普通,甚至还有些不幸与挣扎,但有了画画这一爱好,他的精神世界无比充盈。
唯有热爱最长情。作家乔希·比林斯曾说:“只做一件事,就像用邮票粘住信封,不达目的不放松。”人们欣赏徐铭泉的画,正因为画中有热忱的坚守,人们共情于徐铭泉的故事,正是其“身居小镇,神游天下”的自由。
在“民间高手”中寻味艺术本真。不止是徐铭泉,例如流浪近30年的街头“画家”从兰桂,卷饼店里的“书法家”亢金明……如今,不断有这样的“民间高手”进入我们的视野。“草根”也有梦想,艺术生长于民间,他们的作品无关功力,却至纯至真。
尊重“民间艺术家”,近年来,随着更多文体力量的下沉,基层有了更丰富的精神生活,期待有更多的“徐铭泉”脱颖而出。归根到底,人民创造艺术,正是这些艺术史上的“无名之辈”,组成了推动文艺浪潮的底层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