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儿
有读者问:薄荷之夏是什么味道的?
嗯,让我想想,大概就是此刻,一个人待在空调房里,吹着冷气,跷着二郎腿,吃着抹茶冰淇淋。内心柔和平静,薄荷一样清凉。
大伏天,烈日炎炎,热浪滚滚,一年中最难捱的日子,可是很奇怪,因了炎热,那一点凉快,令人格外贪恋。
走在马路上,一边喊,真热啊,一边躲到树荫底下。那一点儿阴凉,从树叶的缝隙里吹来的微风,令人顿时心生清凉,惬意极了。真是无比贪恋那一刻的清凉和惬意啊。
打快车,系统提醒:天气炎热,请在阴凉处候车。哪儿凉快?路边有一个小卖部,遂走进去。屋内冷气嗖嗖,犹如掉进了冰窟。
大姐,买一瓶冰水。
好嘞,两块钱。老板娘笑嘻嘻地说。
老板娘四十多岁,坐在柜台前。两个儿子,坐在门口的板凳上下棋。有顾客进来,大儿子拉门,迎客人进来。顾客走了,小儿子说,谢谢光临。两个人目不斜视,一边下棋,一边当门神。
冷气在他们头顶绵绵不绝地吹出来,嘶嘶嘶,嘶嘶嘶,薄荷一样清凉。
这一对兄弟,大儿子身材魁梧,小儿子眉清目秀,长得一点不像。但是神情举止,出奇得像。
两个人的棋艺,也不相上下,这一局哥哥赢,下一局弟弟赢。赢了也不欢天喜地,输了也一点不恼。
我在小卖部喝了一瓶冰水,观了一会儿棋。辞别大姐,走到烈日炎炎的街上。快车师傅已经在路旁等候了。车窗上装了布帘,冷气开得很足,布帘子拉起来,把炎夏挡在外面,自成一个清凉世界。
薄荷之夏,也是一个冰镇西瓜,一杯酸梅汁,一碗绿豆百合汤。
小时候没有冰箱,用一根绳子,系着竹篮,把西瓜装在竹篮里,吊到井底下。吃过晚饭,趴在井栏上,喜滋滋把竹篮拎上来,一块青石板,一把菜刀,“咔嚓”一声西瓜切开,红瓤黑籽,汁水流淌。一个西瓜切成八瓣,一家六口一人一瓣,剩下两瓣,请过来串门的隔壁邻居吃。
吃西瓜,吐西瓜籽。西瓜籽落在青砖的缝隙里,发芽长叶开花。到了秋天,结出几个拇指大的淡青色小西瓜。用稻草覆在小西瓜上,宝贝一样看管。
小西瓜长至拳头般大,摘下来,众人围着八仙桌,由祖母执刀切开西瓜,红色的瓤,吃起来硬邦邦的,味道实在不咋样,可是照例觉得欢喜。因为这是一家人一起小心翼翼,呵护长大的瓜。
说到酸梅汁,小时候喝到过一种玻璃瓶装的,浓度很高的果汁,兑水,冲成酸梅汤。十八岁的堂姐,在城里的工厂上班,作为夏日福利,工厂发了一箱酸梅汁。堂姐拎了两瓶送到我家。
一勺酸梅汁,兑一大搪瓷杯开水。那一杯酸梅汁,味道喝起来已经十分寡淡,可是不知为什么,在记忆中,总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好喝的酸梅汁。很多年以后,去高档餐厅酒店吃饭,服务员奉上夏日饮品,美其名曰:红粉佳人。一壶用乌梅熬制的酸梅汁,上面撒了桂花,加了冰块,冒着蒙蒙白汽。不知为何,这一杯酸梅汁的滋味,仍旧抵不上小时候喝过的那一杯酸梅汁。
小时候吃过的东西,味道总是最好的。我们的一生,一直在试图寻找和重返童年,去尝一尝小时候吃过的食物,只是纵然有一天,吃到一模一样的食物,也不再是记忆中的那个味道了。记忆令一杯酸梅汁拥有了最好的味道,一生思之念之,永远也忘不掉。
最后,来说一说那碗绿豆百合汤吧。十年前,住在禾平街的一间公寓里,楼上有位婆婆,每年夏天,隔三岔五煮一锅绿豆百合汤。
绿豆是菜市场老太太自家种的,晒干,粒粒滚圆。百合呢,挑了新鲜的百合,一瓣瓣掰开,洗净。一个垂暮的老人,一天的光阴,似乎只是为了慢条斯理煮一碗汤。而我每天过得兵荒马乱,每天到了饭点,只是胡乱、潦草吃一点,垫饱肚子就行。
婆婆煮的时候,特地多煮一碗,端下来送给我。并赠我八字箴言:好好吃饭,按时睡觉。
如今,从禾平街搬走十余年了,可是仍旧记得婆婆的绿豆百合汤,还有婆婆赠我的那八字箴言。年龄愈大,愈觉得老人家有大智慧。
日子早已经步入正轨,也不再过得潦草了,并且懂得好好爱自己,万般皆可抛,唯有身体最重要。一个人若是不疼惜、爱惜自己,那又怎么苛求别人来爱你?
夏天居家,煮一锅绿豆百合汤。绿豆和百合是本来生活上买的,用素色的纸袋包起来,上面写了四个字:夏日清凉。
绿豆去火,除湿,百合略微有一点苦,夏天吃一点苦的东西,于身体大有裨益。饮下一碗绿豆百合汤,顿觉舌尖上生起一股清凉,那清凉顺着喉咙,一路往下,驱除了五脏六腑的浊气,令一颗中年的心,得到了慰藉。
八十多岁的婆婆,仍旧住在禾平街的旧公寓里。婆婆腿脚不利索,有一次从楼梯上摔下来,幸好被楼下的一对小情侣发现,打120,送到医院。婆婆出院以后,请了一个小保姆,叫兰芝。夏天,兰芝一大早就去菜市场,买回来新鲜的百合和乡下老太太自家种的绿豆。
百合洗净,一瓣一瓣掰开,莲花一样浮在清水里。过往的光阴,也浮在眼前,历历在目。这一刻,婆婆面容平静,心底波澜起伏。
世上最爱她的那个人,已经离她而去。昔日相熟的邻居,也一个个搬走了。只留下她一个人,独自走在薄荷之夏里。
亲爱的读者,这就是我想要告诉你的,薄荷之夏的味道。薄荷之夏,它既包含了人世的甜蜜和忧愁,诸种滋味,亦是我们五味杂陈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