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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9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嘉兴日报

同学老徐

日期:07-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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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11版:江南周末·南湖       上一篇    下一篇

  

  老徐很低调,内心很强大。他的苦累都埋在心里,没长在脸上嘴里。

  

  ■姚孝平

  

  那个明亮的下午,我去一所高职院校报到,宿舍里一个瘦瘦的蓝色身影赫然端坐在我眼前,嘴里蹦着英语。他转头,一双蓝眼睛镶嵌在一张粗糙的国字脸上,颇似《三国演义》里的孙权。

  这张独特的脸就是近二十年来常保持联系的同学老徐。我们是导游专业,功课轻松,课余男同学打球玩游戏,女同学逛街看电视。当时,中国刚正式加入WTO,老徐常一人躲在宿舍练口语,心无旁骛。

  他发音不好,却勇敢发言,做手势,极认真。很多同学憋不住,在底下笑。老师低头侧耳听完,微微一笑,她大概听懂了。

  大二开始,很难看到老徐身影了,他白天发传单,晚上做家教。很晚回来,又马上练英语。清早,老徐雷打不动去操场跑步,爬一圈鸡鸣山。回来时,我们还没起床。

  考完导游证,我们几个同学顺道去老徐家玩。那个山清水秀的小山村,空气轻盈,路很窄,扭来扭去。他父母茫然坐着,拿筷子比划,普通话也不会说。老徐去清澈见底的小溪里捉几条鱼招待,那些鱼长在狭窄的石头间,一个劲往上游。夜晚的山村清凉寂静,望着稀朗的星空,都说毕业后要好好游历祖国山水,做“徐霞客”。

  不料,老徐没考出导游证。毕业后,他去了当地一家外贸公司。半年后,老板派他去迪拜分部。不舍得离开父母家乡,他婉拒了。又过半年,老板又派他去,老徐答应了。他一去三年,人生从此转折。

  2008年老徐归国,利用积攒的人脉资源开了家贸易公司,做起了货代,帮非洲、南亚客户跑市场发集装箱。此时的他,意气风发,胡子拉碴,每天奔跑在市场。

  没两年,老徐就用宝马来车站接我们了,他带我们去吃剁椒鱼头。“这是老家的鱼,很鲜。我从小喜欢鱼,喜欢看它们在水底拼命往上游的姿态。自己也是一条鱼,不停游,如今算游出了山村,见了世面。”老徐双手靠着椅子,淡定地说。

  每次去义乌,同学老洪总在动车上唠叨:“老徐真的是白手起家,在义乌市区买了两套房,镇上一套,公司七八个员工,在我们那届同学中,算富有了。”我望着窗外飞速闪过的田野树木,想起刚去学校,有次院长作报告,说过一句意味深长的话,“现在路走得宽的,都是当年无路可走的。”

  老徐的路走宽了,他依旧没半点架子,一身蓝色衣裳,笑容朴素。相聚时,老洪夸他厉害,他害羞低下头,喝口茶。他从不谈及自己房子、身体病痛、家人老去,只说生意难做,赚钱不易。回来时,老洪又感慨:“老徐很低调,内心很强大。他的苦累都埋在心里,没长在脸上嘴里。”动车很平稳,眼前的风景一掠而过,我内心翻滚。

  去年过年时,老徐和我视频聊天很久。他站在屋后山丘上,说:“出来久了,商场上的激烈竞争耍手段让人累。每次回来,吃到妈妈做的包子,总格外踏实。老家山水没变,可我们还是熟悉的彼此吗?为什么要外出读书?为何要在异地打拼?这么多年得到了什么失去了什么?很难说清楚。人生的路走来,有时出乎意料,有时自己很难把握。”

  他说这些时,脸上没笑容,抬头看远方。老徐父母才六十多,已疾病缠身,父亲去年心脏搭了支架。这是他唯一一次和我谈及父母,声音有些哽咽。“小时候,父亲背着我去上学的身影倒映在溪水里,母亲站在门口看着我们远去。也许有一天,我会毅然游回来,回到家乡的小溪,回到母亲的呼唤声里。”

  老徐说完,传来喊他吃饭的声音,应该是母亲。他“噢”了一声,迅速挂了微信。

  (作者系自由职业者)